“如果......你問的是晚餐的話,”
特蕾西婭的聲音柔緩地在殿內流淌。
她非但沒有因那突兀的問候而顯出不悅,反而就著陳楠的話,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她甚至未曾鬆開陳楠的手,只是將那微涼顫抖的手指,更熨帖地合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中。
並向她投去一個帶著瞭然與寬慰的莞爾一笑:
“已經用過了,感謝你的關心。”
這般回應,既出乎意料,又似乎全然在情理之中。
因為這完全符合,那位以仁慈包容著稱的“殿下”的作風。
“呃......”
後方的紅豆緩緩收起目光,隨即摸了摸下巴,擺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樣。
早久之前,艦上就隱約流傳過,關於這位薩卡茲“魔王”與眾不同的傳聞。
如今親眼所見,她才深切體會到。
那些傳言非但沒有誇大,反而還是太過保守了些。
她暗暗點頭,隨即不動聲色地朝身旁那位氣息不太穩定的同伴瞥了一眼——
維什戴爾似乎又把炮口抬高了點。
“......感覺她是單純想炸陳楠啊。”
回到大殿中央,感受著特蕾西婭掌心裡傳來源源不斷的溫暖與平靜,陳楠忍不住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恍惚之中。
眼前這抹優雅嫻靜的身姿,並非史料中冰冷的記載,也不是邈遠不及的幻影。
而是真切存在、呼吸可聞的薩卡茲的領導者,特蕾西婭殿下。
“殿下......”
陳楠的眼底閃過一瞬複雜的猶豫。
理智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讓她從那份過於美好的溫暖中清醒過來。
隨即,她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卻還是主動地從對方包容的掌心中,緩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後退半步,微微俯身,行了一個比之前標準許多的禮節。
聲音雖然還帶著些許殘餘的顫抖,但已努力恢復了鎮定:
“很抱歉選擇在這個時間登門叨擾,也為我剛才的失態......懇請您能原諒我們的冒昧,特蕾西婭殿下。
“不要緊的。無需如此拘禮。”
話音落下,特蕾西婭似乎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逐漸穩定下來的情緒。
她眼角的笑意愈發溫軟,並未因陳楠這看似“疏遠”的舉動而有絲毫介懷。
只是從善如流地收回手,向她理解地微微頷首。
“諸位自羅德島遠道而來,不辭辛勞,並願意著手準備,參與卡茲戴爾未來的建設,”
她的話語輕柔,卻帶著真摯的重量:
“我礙於繁瑣公務,沒能親自迎接諸位,已是失禮。”
“若論‘招待不周’,理應是我向諸位致歉才對。”
“......您言重了。”
陳楠堆起個禮貌而得體的笑容。說話間,眼神下意識瞥了一眼臉色有些古怪的維什戴爾,悄悄嚥了口唾沫。
隨後才繼續面向特蕾西婭,稍作俯身,姿態中已然帶上了發自內心的敬重:
“能夠為建設卡茲戴爾貢獻一份微薄的力量,是我們羅德島,也是我們個人莫大的榮幸。”
她頓了頓,似乎為了證明招待確實很“周”,又補充道:
“尤其是一路行來,維什戴爾小姐對我們關照有加,關懷備至,方方面面都考慮得極為周全。”
“有她引領,怎敢妄談‘招待不周’?”
聞言,特蕾西婭眉梢微挑。
隨即笑吟吟地、意有所指地輕微側首,向大殿一側那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身影望去。
此刻,維什戴爾拿著塊不知道從哪來的毛巾,正細心地擦拭著光潔如新的大炮。
只是她眼底那抹心虛始終難藏。
“呃......”
紅豆看著陳楠那副突然變得伶牙俐齒模樣,忍不住嘴角微抽,在心中腹誹:
“這算是暗戳戳向領導告狀嗎?”
就連一直沉默無言的泥岩,此刻都忍不住俯下身軀,在紅豆耳邊發出被盔甲濾過後低沉的細語:
“感覺陳楠小姐..... 從殿下握住她的手之後,言行舉止,似乎突然就變得......健談與從容了許多。”
“連你也看出她人設OOC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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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眾人依次在提前備好的會客區素雅長桌旁落座。
維什戴爾則轉而充當起了臨時侍從,動作略顯僵硬,但還算穩妥地取來精緻的陶瓷茶盞。
? ?“喀噠。”
紅豆微笑著向這位畫風突變的“侍應生”點頭示謝。
接著不動聲色地挑了下眉,向身旁的陳楠快速瞥去。
只見此時的陳楠面容平靜,甚至嘴角還含著一絲氣定神閒的微笑。
好像完全洗刷了最初那種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唯唯諾諾感。
她心中不禁升起些小小的疑問。
“莫非被殿下摸過能增長勇氣?”
清澈皎潔的月光已完全漫過窗沿,如水銀般傾瀉在深色的方形長桌之上。
為桌面的木紋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透過茶杯上方嫋嫋升騰、帶著清苦香氣的氤氳霧氣,特蕾西婭姣好的面容,在朦朧光暈的勾勒下,顯得愈發動人心魄。
她緩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優雅地吹去表面浮動的嫋嫋白霧,卻並沒有著急輕抿一口。
而是凝視著月光反射下的茶水錶面,似是向眾人娓娓道來一段趣事,又似只是沉浸在某段回憶中的自言自語:
“許久之前,博士曾在戰事稍歇的閒暇時,向我請教過紡織的本領。”
“誰能想到,那位精於謀略排程、永遠能夠妥善處理一切的指揮官,卻在學習最普通的針織技巧時,表現得毛手毛腳。”
她似乎回憶起了甚麼令人忍俊不禁的片段,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懷念的弧度。
連眼底都漾開了真切的笑意:
“總是會被絨線纏住手指,或者不小心織出意料之外的洞隙。”
“那副難得的、有些笨拙的模樣,與平日裡的形象相去甚遠。”
“後來,作為回禮,她也教了我一項技能——‘如何沏一杯好茶’的手藝。”
特蕾西婭繼續說道,隨即面向在座的眾人。
她那慣常端莊的笑容中,似乎多了一絲帶著些許自嘲的活潑與風趣:
“很……有些丟臉地講,相比起博士學習‘如何織一條圍巾’時的進展,”
“我在沏茶這方面的天賦,似乎並沒有比她當初強上幾許。”
“不過,”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三杯香氣嫋嫋的茶湯,隨即莞爾一笑:
“諸位今日能品嚐到這壺至少步驟完整的清茶,正說明,我也有在好好努力的。”
“殿下您謙虛了。”
陳楠捧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微笑著向特蕾西婭頷首示意。
經過這如同家常般的短暫交談,她在原有基於傳聞的印象基礎上,對這位“殿下”的性格,又多了幾分具體而微的瞭解。
正是這份溫柔中不失詼諧、高貴卻毫不疏離的個性,無形之中,極大地拉近了她與眾人內心之間的距離。
就彷彿此刻坐在長桌對面的,並非那位肩負整個薩卡茲族群命運的領袖。
只是一位氣質溫婉、令人如沐春風的鄰家姐姐,在分享著她生活中的點滴趣事。
“那麼,快嚐嚐吧,希望能合大家的口味。”
特蕾西婭稍稍前傾了些上身,雙手交疊置於桌沿。
那雙飽含期待的眼眸依次望過眾人,似乎十分看重她們這第一口的評價。
殿下親自沏茶並如此期待,三人自然不敢再有任何猶豫。
陳楠、紅豆與泥岩互相交換了一個的眼神,隨即齊齊端起了各自面前的茶杯,小心翼翼地輕啜了一小口。
一股未經任何修飾的苦澀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席捲了她們的味蕾。
並且頑固地停留在舌根深處,久久不散。
“......”
紅豆動作僵硬地隨手放下茶杯,精緻的小臉幾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她迅速抬起眼,與身旁的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複雜無比的眼神。
真的,好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