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紅豆眼皮微微一抽,聽維什戴爾這理所當然的語氣,不單是陳楠,恐怕連她和泥岩,都被一併劃拉進了“疆域援助計劃”名單裡。
這算是被捆綁銷售了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紅豆細微的情緒變化,身著重甲的泥岩稍顯費勁地俯下龐大的身軀,在她耳邊壓低聲音:
“博士派遣我來,除護衛與同行外,也有一小部分......其他原因。”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的源石技藝,對於土石構造有一定心得。
“大概能幫上城內工地的忙,加快一些基礎建設的進度。”
“......發揮優勢嘛?”
紅豆腦袋一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柄標誌性的長槍。
這麼看來,自己貌似是三人小隊裡最“清閒”的那個了。
不過她很快甩開了這絲念頭。
眼下畢竟是卡茲戴爾百廢待興的關鍵時期,任何一份力量都彌足珍貴。
羅德島的信條之一,便是“在需要的地方發揮作用”,總會有她用武之地的。
她暗自點頭,堅定了想法。
同時,維什戴爾隨意地拍了拍手,將兩位王庭之主的目光引向自己,淡淡說道:
“喏,接下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幾位客人們,就得在卡茲戴爾紮根了。”
“所以,”
她猩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環過杜卡雷和變形者叢集,語調微頓:
“不知道兩位能不能抽出點時間,幫助這幾位小可愛,辦理一下駐城手續?”
“......”
聞言,杜卡雷從那堆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檔案裡抬起頭,精緻卻陰鬱的臉上眉頭緊鎖,瞥了維什戴爾一眼。
語氣中似乎有些譏諷的味道:
“可以,我很樂意,‘議長’大人。”
“前提是——”他側過臉,用衣袖撫過桌面上那堆堪稱恐怖的商業性檔案。
“您願意幫助我這位小小的‘議員’,分擔些許公務。”
他微微前傾身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相信殿下也很期待,能看到您坐在辦公桌後、認真工作的一面。”
空氣中,似乎有細微的源石能量開始不安地躁動。
“......你想死?”
維什戴爾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惡狠狠地剜了杜卡雷一眼,
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巫術增幅單元上。
杜卡雷卻像是完全沒感受到這股威脅,或者說早已習以為常。
他甚至懶得再給維什戴爾一個眼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那令人頭痛的檔案山上。
不過,能成功嗆聲維什戴爾,似乎讓他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轉了那麼一絲微小的弧度。
“呼——”
維什戴爾咬著後槽牙,帶著強烈不滿地舒了一口濁氣。
她知道自己在這方面佔不到便宜,只得強行扭轉視線,投向的變形者叢集。
眼神裡帶著不抱甚麼希望的詢問。
“別這樣看我,議長。”變形者叢集的反應同樣乾脆,兩手一攤,面色平靜無波: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負責的事務要處理。”
“就目前而言,我和杜卡雷閣下一樣,完全抽不開身。”
他朝著滿臉苦大仇深的杜卡雷揚了揚下巴。
“相信聰明如您,應該能清晰地看出這一點。
“卡茲戴爾的重建,每一環都至關重要,而這些文書工作,恰恰是維繫這一切能按部就班進行的基礎。”
“......”
維什戴爾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額角,感覺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她從牙縫裡擠出充滿怨念和不爽的抱怨:
“這麼大個軍事委員會,名義上統管卡茲戴爾一切事務,”
“結果連個專門負責辦理准入、登記註冊的常設機關單位都沒有?!
“特雷西斯腦子裡只有打仗嗎?”
“關於這點,我不得不提出反駁,議長閣下。”變形者叢集聳了聳肩,動作流暢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位置。
他從桌上拿起那支尖端似乎因為久置,而有些發乾的羽毛墨筆。
“正是在特蕾西婭殿下不懈的政治努力與協調下,卡茲戴爾才能贏得眼下這長達數年、相對平穩的和平發展期。”
“這一點,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掂起一份關於新礦區開採的工程條款草案,目光快速掃過,頭也不抬地繼續說道:
“而想要維持住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同時抵禦周邊虎視眈眈的小型聚落武裝騷擾,以及某些大國看似友好、實則包藏禍心的蠢蠢欲動......”
“光靠殿下的政治手腕與個人魅力,是遠遠不夠的。”
他頓了頓,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因此,在殿下與所有王庭之主的共識下,卡茲戴爾在過去幾年,不得不將極其有限的資源,大幅度向軍事領域傾斜。”
“唯有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威懾力量,才能為我們贏得喘息和發展的空間。”
“相對而言,”他終於抬眸,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
“在行政、管理、外交等領域的精英人才短缺,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也是資源分配下的必然結果。”
“更是未來幾年內,都暫時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的結構性難題。”
說罷,他的目光在維什戴爾身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長,卻甚麼都沒說。
“......你最好沒在拿我的文化說事。”
維什戴爾被這意有所指,卻又無可辯駁的話噎了一下,一時有些抓狂。
特蕾西斯的路線決策、特蕾西婭的艱難維繫,這些宏觀的道理她自然懂得。
但說回眼下,實際問題總得解決吧?
人才是她想辦法“弄”來了,可如果沒有合法的准入協議和身份憑證,
她們連核心工地和專案區域都進不去,還談甚麼發揮才能、搞大建設?
這時,杜卡雷忽然停下了手上的翻閱動作,隨即皺著眉頭,快速掃了她一眼。
“這個時間,殿下還沒有休息。與其待在這跟我們周旋,你不如往樓上走走。”
“哈?這種小事還需要麻煩殿下?!”
令人驚訝的是,聽到杜卡雷這句“合理”的建議時,維什戴爾居然反常地拔高了音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的情緒。
隨即,被更強烈的惱怒所覆蓋:
“殿下日理萬機,整日為了卡茲戴爾的未來操勞不止!”
“區區幾個人的入境手續問題,你怎麼好意思讓我去為她徒添這種不必要的麻煩?!”
她反應之激烈,甚至超過了剛才被杜卡雷用公務擠兌的時候。
“呵?”
見到對方近乎炸毛的反應,杜卡雷從嘴角逸出一絲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向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身前。
用一種近乎欣賞的姿態,饒有興趣地看著明顯有些失態的維什戴爾:
“依你的高見,不能麻煩尊貴的殿下,”
“那麼,來處理這些‘微不足道’小事的我們,難道就很清閒,活該被麻煩是嗎?”
他血紅的瞳孔微微眯起,語氣中的諷刺達到了頂峰:
“真是體貼上司的‘好員工’呢,維什戴爾‘議長’。”
維什戴爾捏緊了拳頭,強行壓下抗著增幅單元給他一炮的打算,別過了頭。
也就在這時,一道宛若自寂靜幽谷深處流淌而出的空靈嗓音,毫無預兆地介入了這僵持的氛圍。
瞬間吸引了辦公室裡所有人的視線。
“關於這幾位訪客的駐留手續問題......或許,不必勞煩殿下,也不必再佔用兩位議員閣下寶貴的時間了。”
“請交給我來處理吧。”
維什戴爾眼皮猛地一跳,這股熟悉又讓她有點頭皮發麻的感覺......
她迅速轉過身,循聲望向辦公室門外,那片被長廊幽深黑暗所籠罩的區域——
黑暗中,幾聲輕盈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容不迫地在眾人耳邊響起。
步伐沉穩,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優雅韻律。
一道修長的身影,逐漸自陰影中浮現。
來者身著一襲灰褐色長衣,衣襬隨著她的步伐無風自動,透著幾分神秘肅穆。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半透明的黑色面紗,遮掩住了大部分容貌。
只留下其線條優美的下頜。
透過薄紗,依稀能自其眼底窺見幾分淡然與溫和的笑意。
彷彿眼前火藥味十足的爭執,都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微風。
“哎?”
紅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她望著對方那筆挺靜默的身姿,以及那股內斂而沉穩的氣質,竟下意識聯想到了甚麼。
具體說,是某位強大的精英幹員。
她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小半步,站定在似乎還在神遊天外的陳楠肩側。
然後,她飛快地側過臉,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
緊接著,紅豆就再次愣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在幹嘛?”
聞言,陳楠放下了手裡那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古籍,故作深沉地推了把不知道從哪來的圓框眼鏡。
“這章都結束了,還有我的戲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