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羅德島工程部門瀰漫著機油、焊錫和某種特殊冷卻液混合的氣味。
各式各樣的工具、半成品的機械臂、以及閃爍著微光的源石電路板,雜亂卻又有序地堆放在工作臺和置物架上。
可露希爾埋頭在一臺結構複雜的診斷儀前,拿用扳手敲了敲旁邊一個發出異響的齒輪箱,隨即抬眼,咧了咧嘴:
“戰鬥技巧考核?你沒睡醒還是被源石蟲咬了,怎麼突然跑來問我這個?”
她隨手捋了下略顯褶皺的外套前襟,抬起臉,血紅色的眼眸裡寫滿了茫然和不解。
雖然血魔一族在這片大地上的名號,確實多以恐怖和強大著稱。
但她這個只對機械結構和“喝”高品質機油情有獨鍾的特殊個體......
不應該全艦都知道了嗎?
“不不,不是打架的問題,”陳楠胡亂甩甩腦袋,隨即嚴肅看向她,豎起指頭:
“您見多識廣,接觸過的稀奇古怪的裝備和方案最多,所以我想問問嘛——”
“在咱們羅德島的考核歷史上,有沒有依靠非自身源石技藝,而是藉助輔助裝置透過戰鬥技巧考核的先例?”
“哦......?”
可露希爾稍微皺起了眉頭,將手中的精密螺絲刀放下,沉吟了片刻。
“這個嘛......當然有過了。畢竟泰拉這麼大,不是所有人都天生精通或者適應源石技藝。
“總得給技術流一條活路。”
她話鋒一轉,客觀闡述道:“只不過,我得先給你潑盆冷水。”
“市面上常見的源石輔助裝置,其輸出效率和精準控制程度,通常都遠遠無法碰瓷那些天賦異稟者自身的源石技藝。”
就算你使用了,勉強透過基礎測試,最後的綜合評級大機率也只能拿到個【缺陷】。
眼見陳楠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可露希爾眼珠狡黠地一轉,忽然又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
“除非嘛——你能設計並製造出一種集輕便、高能量傳導率、穩定輸出、最好還有點美觀......好吧美觀不是重點......的全新型號輔助裝置。”
“或許,才有那麼一點點機會,能在效果上模擬甚至逼近熟練者施展源石技藝的程度,從而在考核裡拿到像樣的評價。”
她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擦拭著手指上沾到的油漬,看似隨意地補充道:
“畢竟,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戰鬥技巧專案考核中,使用合規的輔助手段本身,可不算作弊。”
“反正規則上是這麼寫的。”
“噢......”陳楠懵懂點頭,接著猛地抬起頭,用祈求的目光牢牢鎖定可露希爾。
“?”
可露希爾被她亮晶晶的雙眼閃的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識後退半步。
但憑藉著工程師的敏銳,她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等等......你不會想......?”
“部長大人,”陳楠長嘆一聲,裝出悲痛欲絕的模樣:“我的情況,您最瞭解不過了。”
“如果不能成為正式幹員,我的人生將失去所有意義和色彩,黯淡無光,前途渺茫......”
“我、我還不如從飛行甲板上直接跳下去算了……”
“行了打住,你先別跳。”
可露希爾嘴角抽搐著,抬手製止了她誇張的表演。
“甲板跳不得,維修費用很貴的。”
她稍微回憶片刻,像是忽然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找到一段塵封的往事,眉頭微微一挑:
“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很久以前,我還真出於興趣和研究目的,隨手繪製過那方面的構思草圖。”
“但後來因為專案太多,手頭資源也有限,那種方向的研究就被擱置掉了。”
她摸著下巴,目光開始在自己的寶藏工作間裡四處掃視:
“讓我想想,那份手稿塞哪兒來著......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陳楠就看著可露希爾像只土撥鼠般,在她那堪比小型垃圾回收站的工作區裡鑽進鑽出、翻箱倒櫃。
最終,她頂著一頭沾了些許灰塵和蜘蛛網的藍色頭髮,從某個堆滿廢棄電路板的箱子底部,抽出一份皺如同醃菜幹一樣的紙質草稿。
“找到了,喏,應該就是這個。”
“......你拿塊抹布幹甚麼?”
陳楠有點不確定地打量著那份堪稱廢紙的手稿,滿頭黑線。
“喂!不過是放的時間久了點,儲存不當而已!說是抹布就有點太過分了吧!”可露希爾不滿地撇了撇嘴,雙手叉腰。
但講實話,當她低頭仔細辨認了一下草稿上那些幾乎褪色、機油浸染過的字跡和圖案後,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咳,當年的記錄條件,是稍微艱苦了那麼一點......”
“......”
兩人湊在一起,對著那張黑乎乎的紙面研究了半天,試圖破譯那些如同天書般的符號和潦草的備註。
最終,可露希爾率先失去了耐心。
“哎呀算了!看也看不清楚!指望它還不如指望我呢!”
她一把將那份古老的手稿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遠處的回收簍。
“我幫你重新構思一份!憑我天才的頭腦,還原當年的思路分分鐘的事!”
“您......真的還能記起那時的想法嗎?”陳楠不禁怔住,連忙問道。
畢竟看那草稿的年份,恐怕比一些年輕幹員的年齡都大了。
“當然,”可露希爾得意地一笑,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血色的瞳孔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雖然說參與作戰、正面搏殺,我確實沒甚麼經驗,也志不在此。”
“但要論科研天賦、機械設計和源石能源應用理論——”
她挺起胸膛,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很自信地講,族裡其他那些只知道打仗的同輩,可完全不是我的對手!”
陳楠眼前頓時一亮,彷彿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她完全相信對方真有那個實力與本領。
畢竟,誰人不知羅德島首席奸商(劃掉)工程師的含金量啊!
“誒,不過呢——”
話說到這,可露希爾猛地話鋒一轉,嘴角揚起個狡黠的弧度。
聞言,陳楠反倒鬆了口氣。
這才對嘛,要說可露希爾完全無條件、無私地幫助自己,那她才更感到不安和警惕。
“既然你都已經走到正式幹員考核這一步了,我再想挖你進工程部,估計也不太現實,凱爾希醫生那邊也不好交代。”
她揹負雙手,故作姿態地輕嘆一聲,擺出一副忍痛割愛、灑脫大義的感慨模樣。
同時,那雙血色的眼眸卻悄悄抬起眼皮,快速偷瞄了一眼陳楠的反應。
然而陳楠卻不為所動,打了個哈欠,撐著下巴等待起她的下文。
“......”
“喂喂!我都表現得這麼善解人意、成人之美了,好歹給點反應配合一下啊?”
可露希爾有些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
“好,好~”
陳楠毫無波瀾地隨口應了兩聲,慢悠悠地從小型裝置上站起來,撓了撓耳朵。
“部長大人有甚麼要求儘管吩咐好了,只要不太過分,在我能力和原則範圍內的,我都能答應。”
“一點誠意都沒有。”
可露希爾翹起二郎腿,坐在一個高腳凳上晃悠著。
但臉上那難以壓抑的上揚嘴角,暴露了她內心的算盤。
“......”
“阿,偉大睿智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可露希爾小姐,羅德島不可或缺的靈魂工程師,請您儘管吩咐,卑微的我願意為您效勞,盡情地使用我吧。”
陳楠面無表情,用一種堪比老舊收音機播報天氣預報的平直語調棒讀道:
“行了行了。”可露希爾滿臉無奈地揮手打斷,壓根沒從這段毫無感情的吹捧中,獲得任何一絲預期的滿足感。
“算了,直接來點實際的。先來幫我收拾一下三號備用倉庫好了,那裡堆了不少需要分類整理的舊零件和實驗廢料,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哦。”
......??
?? ? ?? ??? ?? ? ?? ??? ?
? ? ??與此同時。
午後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慵懶的光斑。
林書煙癱在躺椅上,面罩下的臉寫滿了生無可戀。
“哪來這麼多線索七......難道是把極境和安潔莉娜一塊排進會客室的問題?”
“算了,腦子要炸了,先放鬆一下。”
她嘆了口氣,將顯示著日常任務清單的終端隨手丟在桌上,起身向房間外走去。
“去看看信用商店又刷了甚麼玩意兒。”
作為每日高頻訪問的地點之一,從指揮中心通往採購部的路線,她早已爛熟於心。
夢遊都可以找到路。
“叮——”
清脆的提示音響起,電梯門平穩地向兩側滑開。
林書煙剛邁出腳步,漆黑的反光的面罩上,瞬間被一片五顏六色的光芒籠罩。
“......”
眼前巨大的LED廣告牌,是她確信自己沒走錯路的最好證明。
全艦也很難再找出這麼花紅柳綠的地方了......至少人家酒吧的配色足夠高階。
感應門快速滑向兩側,彷彿早就等候多時。
緊接著,一抹燦爛得幾乎能融化極地寒冰的笑容,如同經過精確計算的鬼影般,瞬間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下午好啊博士!真是難得的巧遇呢!”
“今天想買點甚麼?需要續一張月卡為羅德島的發展添磚加瓦嗎?還是看看新上架的資深幹員特惠組合包?或者……”
可露希爾的聲音甜得發膩,目光快速掃過林書煙全身。
“……是時候給您自己換身新行頭了?我們最近進了批維多利亞最新款的風衣,低調奢華有內涵,特別符合您的氣質!”
她不等林書煙回答,又像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摸出幾張色彩鮮豔的宣傳頁:
“對了對了,我這兒還有音樂會的衣服,現在來找我可以免預定直接拿貨哦!到時候連帶應援棒給你算個折扣......”
“……等等,”
林書煙終於找到了插話的空隙,面罩下的聲音帶著困惑。
“這才幾月份就辦音律聯覺啊?”
“明年的嘛。”
“......”
林書煙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每當她踏入採購部時,可露希爾總會像安裝了定位雷達一樣,陰魂不散地瞬間出現,然後開啟全方位的瘋狂推銷模式。
這份執著和熱情,從某種意義上看......
倒也算另一層面上的“血魔”了吧。
“怎麼樣怎麼樣博士,考慮一下嘛?隨便哪一樣都可以哦!”
可露希爾兩眼綻放著如同看到移動金庫般的期盼光芒,同時十分熟稔地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林書煙的手臂,試圖拉近距離。
“您要知道,這些可都是我們採購部,本著服務核心骨幹的原則,特意為您準備的專屬優惠!幾乎是虧著本在賣呢!”
“......先不談這些。”林書煙眼皮直抽,隨即問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你怎麼總能精準地堵到我呢?”
“是博士您的光臨時間太固定咯。”可露希爾輕輕一笑,彷彿對她的來意和疑問早已瞭如指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而且,這次也是去信用商店兌換物資,對吧?”
“額......還真是。”“
林書煙象徵性地摳了摳面罩下巴的位置,心中莫名升起一絲微妙的愧疚。
總感覺不買點啥,都有點對不起她這份執著與期待了......
“咳,最近資金緊張,下個月唄。”
“可是博士,這條理由,您在上個月的同一天已經用過了哦。”
可露希爾忽然從身後掏出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熟練地翻到某一頁。
上面清晰地記錄著林書煙歷次婉拒推銷時,用過的各種藉口及其使用頻率。
林書煙看著那個筆記本,一時語塞。
“......過分了吧?”
“做生意嘛。”可露希爾嘿嘿笑了起來,臉上毫無愧色。
緊接著,她突然換上一種異常嚴肅的表情,煞有介事地對著林書煙說道:
“博士,您要理解!各部門幹員長期參與高危外勤行動,無論是裝備維護、彈藥補給、醫療消耗,還是戰術人形的保養,那可沒有一件輕鬆的事,更不是免費的!都是要花錢的,花大錢的!”
她用力拍了拍旁邊一個裝著嶄新制式銃械的箱子,語氣沉重:
“軍費!不能省啊!每一分投入,都是為了幹員們的生命安全和任務成功!”
林書煙:“......”
她看著眼前這位將推銷昇華到“戰略高度”的血魔工程師,第一次感到——
或許比EX關卡更難應付的,是自家採購部長的這份“敬業”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