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加入羅德島起,陳楠心裡就始終盤旋著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究竟建立在哪一條時間線上?
她不是沒有好奇過,只是隨遇而安的性格讓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外勤任務中,漸漸把這個問題壓進了心底。
而此刻,當她真正看見佩佩——這位在現世早已實裝的幹員,以初見的形式站在自己面前時,那份被遺忘的疑慮再一次翻湧而上。
“先自我介紹一下,”佩佩雙手叉腰,語調輕快,“我是薩爾貢當地的一名考古學者,叫我佩佩就好。”
她身披一件樸素的沙地斗篷,外表與尋常沙洲居民並無二致。
若不是那把幾乎與她等高的鐵錘實在太過醒目,陳楠也不敢說能一眼認出她來。
“額,久仰久仰。”
陳楠抬手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試探著問:“不知佩佩小姐為甚麼會出現在王酋軍的礦道里?”
“你認識她?”圖耶明顯怔了一下。在她的印象裡,陳楠並不是那種會隨便和人搭訕的性格。
“認識......大概吧。”陳楠苦笑,給出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目光卻始終沒從佩佩身上移開。
“這個咱們後面再細聊。”
佩佩輕巧地帶過話題,語氣依舊輕鬆,“我能幫你們潛入更深處,就算被發現了,也有辦法帶你們安全撤離。”
“至於報酬......嘛,”她狡黠地眨眨眼。
“一樣放在後面聊。”
說完,她竟真就扛起那柄鐵錘轉身向前走去,彷彿篤定她們一定會跟上。
事實上,沒人會拒絕一個免費的保鏢,哪怕對方的動機暫時不明。
“......她真是‘考古學者?’”圖耶壓低聲音,忍不住看向陳楠。
哪個文職隨身攜帶這種規模的武器?
別說是考古工具。
“呃,是的。”陳楠汗顏笑笑,隨後從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跟上她吧,好歹是能打架的幫手。再說一隻小菲林能有甚麼壞心眼呢?”
“你這......”圖耶扶了扶額頭,雖很想反駁,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陳楠平時是跳脫了些,但該謹慎時從不掉鏈子。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圖耶也不再猶豫,快步跟了上去。
......
“咔——咔喀。”
燈光昏沉,鎬頭撞擊岩層的聲響在礦洞中機械地迴盪。
如同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苦工們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神空洞,只剩一片麻木。
顫抖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覺,只是依循本能一次又一次地揮動。
也許只有等到價值被徹底榨乾的那一刻,這無休止的勞作才會停止。
“再利索點,別想著偷懶!”
粗魯的呵斥聲傳來,不少人下意識地加快了手頭的動作。
待聲音落下,年輕的王酋監工轉向身旁那位前輩,語氣略顯疑惑:
“話說上頭究竟要咱們在這找甚麼,如果單純為了採集粗金,為甚麼不把那些大型鑽探裝置開進來?”
聞言,監工前輩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解釋道:
“當然不是單純的開採,王酋軍甚麼時候缺過那點錢。”
“那為甚麼......”
“別多問。”
對方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年輕監工只好悻悻閉嘴。過了一會,像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又開口:
“話說這批苦力都是薩爾貢人嗎?”
“是,聽說都是從阿爾薩蘭周邊部落奴役來的。”前輩搖了搖頭,隨口一提:
“好像還有個很能打的部落來著,結果還是被王酋軍踏平了。”
他抬起眼皮,視線在前頭那個膚色黝黑、肌肉結實的女工身上停留片刻,嗤笑一聲:
“要怪就怪這幫人沒啥眼頭見識,非要頭鐵,和王酋的部隊叫板。”
“原來是這樣啊。”
一道恍然的女聲輕輕響起。
佩佩不知何時蹲在了兩人身旁,笑吟吟地託著腮,語氣令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不過說真的,如果沒有王酋軍四處掠奪,那些部落的人......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反抗呢?”
“?!”
直到這時,兩人才齊齊虎軀一震,終於意識到身邊多了個來者不善的傢伙。
“你是誰?警告你別輕舉妄動!”年長監工率先做出反應,當即將手放到身側的通訊裝置上。
“附近全是巡查兵,不想死就老實待著!!”
聞言,佩佩很是隨意地將巨錘扛到肩上,彷彿全然無視了錘身帶來的重量。
她笑盈盈地向前邁了一步,逐漸逼近二人。
“別、別過來!站住!!”
鐵錘的寒光映入年輕監工眼中,冷汗瞬間浸溼了他的鬢角,一路流淌到脖頸。
他下意識轉向前輩,才發現見對方的手已經在緊急通訊上按了不下十幾次。
為甚麼......沒有人回應?
與此同時,礦道另一側的陰影中,黑膚女子望向前方慌亂失措的監工,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她低下頭,只見陳楠正握著一把小刀,專注地在她腳鐐上來回磨削。
“......要不,我自己來?”
“別小瞧我啊!!”
兩分鐘後,陳楠看著鐐銬上極淺的豁口,內心一陣沉默。
“一定是工具的問題。”
黑皮女子不禁失笑,隨後從她手中接過那把可憐的小刀,利落抬手——
“咯嘣!”
銀色鐐銬應聲而斷。
陳楠睜大眼睛,看著她舉重若輕的模樣,一股無言的挫敗感油然而生。
我是廢物嗎?
不過很快她就把自己哄好了,轉而跟在對方身後,充當起助手小妹。
在協助女子解救其他苦工的過程中,陳楠總忍不住悄悄打量對方。
那身紮實的肌肉和黝黑的膚色讓她忍不住小聲嘀咕:
“沒圖耶黑的厲害......”
“你剛說甚麼?”
圖耶如同幽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深黑的瞳孔在昏光下幾乎看不到眼白,整張臉顯得格外駭人。
陳楠頓時後背一涼,趕緊乾咳兩聲,自然地將話題轉移:
“話、話說姐你叫甚麼啊?”
“我?”女子愣了一下,隨後爽朗一笑,“我是阿爾薩蘭出身的人,名字不值一提……”
“不過大家都叫我紅隼。”
“嗯好,紅隼小姐。”圖耶頷首,暫時放過了眼神飄忽的陳楠,語氣恢復冷靜:
“閒話之後再說,雖然附近的巡查兵已經被清理,但此地依然不算安全。”
她頓了頓,抬手指向陳楠身後,也就是三人來時方向——
“沿這條礦道向上,一路都有我們留下的標記,跟著走就能回到地面。”
紅隼鄭重點頭,不再多問,迅速組織起被解救的苦工向外撤離。
......
回到佩佩這一邊。
在反覆呼叫卻始終得不到回應之後,兩名監工終於意識到——
整片區域的巡查兵,恐怕早已被無聲無息地處理乾淨。
佩佩握緊錘柄,臂膀猛然發力——
那宛如鐵餅般的錘頭在她手中輕巧得彷彿沒有重量,卻在空氣中劃出沉重的呼嘯,朝著兩人迎面襲來。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