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佐助獨自走在密林中,腳下的泥土吸飽了水,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左眼不再刺痛,但那股乾澀的疲憊感像生了根一樣盤踞在眼眶深處,永恆萬花筒的紋路在瞳孔中緩緩轉動,每轉一圈都像是在提醒他——你還有沒做完的事。
他沒在想團藏。
那個老頭的臉、那十隻閉合的寫輪眼、那隻崩裂的贗品、那片吞沒一切的黑色墨水——這些東西已經從他的意識表層沉了下去,沉到了某個不需要刻意觸碰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別的畫面。
鼬的臉。
滅族之夜的那個夜晚,鼬站在血泊中,眼睛裡流著血淚,對他說:“你是我最愛的弟弟。”
然後是鳴人的臉。
那個吊車尾的、總是大喊大叫的、莫名其妙要把他“帶回去”的傢伙。佐助想起終結谷的那場戰鬥,想起鳴人伸出的那隻手,想起自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
他沒有後悔。但他也沒有忘記。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月光從雲層裂口中傾瀉下來,將地面照得發白。佐助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枯樹的樹幹上,仰起頭。月光很涼,落在臉上像一層薄霜。他的呼吸漸漸平緩,胸口那個燒了很久的火第一次變成了餘燼的溫度。
他沒有目的地。
至少今晚沒有。
他只是想一個人待著。不帶土,不帶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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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同一片森林的另一端。
三道身影在樹梢間高速移動,領頭的是卡卡西,面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隻寫輪眼和一隻普通的眼睛。他身後的鳴人揹著一個巨大的卷軸,金色的頭髮在月光下像是會發光。小櫻跟在最後面,綠色的查克拉在掌心若隱若現,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他們已經連續趕了六個時辰的路。
情報是從鐵之國傳出來的——佐助襲擊了五影會談,與團藏交戰,兩人下落不明。卡卡西接到命令的時候,鳴人已經站在了他的辦公室裡。
“我也去。”鳴人當時說,不是請求,是通知。
卡卡西沒有拒絕。他從來拒絕不了鳴人。
“情報說戰鬥已經結束了。”卡卡西在移動中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不確定誰贏了。也有可能兩敗俱傷。”
“佐助不會輸。”鳴人的語氣很篤定,篤定得不像是在安慰自己。
小櫻沒有說話。她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重複那個名字——佐助,佐助,佐助。她不知道自己見到他之後要說甚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去。
前方突然出現了戰鬥的痕跡。
地面被甚麼東西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寬達數米,延伸向遠方。溝壑的邊緣被高溫燒成了玻璃狀的結晶體,在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空氣中還殘留著查克拉激戰後的焦灼氣息。
卡卡西第一個落下來,蹲在溝壑邊緣,用手指摸了摸那層結晶體。很硬,很滑。
“這是須佐能乎留下的痕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不是普通的須佐……至少是烏天狗盔甲形態。”
鳴人從樹梢上跳下來,站在溝壑中央,環顧四周。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查克拉——不是一種,是兩種。一種陰冷、凌厲,帶著宇智波特有的壓迫感;另一種腐朽、瘋狂,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死氣。
“佐助的查克拉。”鳴人說,“還有……另一個人的。很噁心。”
小櫻落在他身邊,目光卻投向了更遠處。那裡有一個巨大的深坑,直徑近百米,坑壁光滑如鏡,像是被某種力量一口咬掉了。深坑底部積著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
她走過去,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片寂靜的水面。
“這裡發生過甚麼?”她的聲音很輕。
卡卡西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他看著那個深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裡四象封印。一種獻祭類的封印術,以施術者的生命為代價將周圍的一切封印進虛無。能用出這種規模的……施術者已經不存在了。”
“團藏死了?”鳴人問。
“從痕跡來看,是的。但不確定是不是佐助殺的——也可能是團藏自己發動的封印術。無論如何,團藏已經不在了。”
鳴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對團藏沒甚麼好感,那個老頭看他的眼神總是像在看一件工具。但聽到一個人就這樣消失了——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他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佐助呢?”小櫻的聲音有些發抖,“佐助在哪裡?”
卡卡西沒有回答。他的寫輪眼在黑暗中掃視著周圍的痕跡,從腳印的方向、查克拉殘留的濃度、樹枝折斷的角度,一點一點地拼湊著事後的畫面。
“佐助沒有死。”卡卡西最終說,“他從這個方向離開了。一個人。”
他指向森林深處的一個方向。
鳴人幾乎沒有猶豫,朝著那個方向衝了出去。小櫻緊隨其後。卡卡西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他們追了大約半個時辰。
然後,鳴人停下了。
月光下,一棵枯樹旁,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暗藍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黑色的袍子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他的臉很蒼白,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但那雙眼睛——那雙永恆萬花筒寫輪眼——依然猩紅。
佐助。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手已經從刀柄上鬆開了。
“鳴人。”他說,聲音沙啞而平靜。
鳴人站在他身後大約十米的地方,金色的頭髮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手沒有握拳,也沒有結印,只是垂在身側,微微張開著。
“佐助。”鳴人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個簡單的、確認對方還活著的語氣。
小櫻從後面的樹影中衝出來,看到佐助的背影,腳步猛地頓住。她的嘴唇在顫抖,眼眶裡有淚光,但沒有流下來。她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捂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卡卡西最後一個到達。他站在鳴人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開口,只是用那隻寫輪眼安靜地看著佐助的背影。
四個人。
一個曾經的四個人。
月光照在他們之間那片空地上,照在那些枯黃的野草和碎裂的石塊上。
佐助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鳴人,看著小櫻,看著卡卡西。三張他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臉。鳴人比終結谷時高了,肩膀更寬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讓人煩躁的認真。小櫻瘦了,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雙綠色的眼睛還是很亮。卡卡西……還是那個卡卡西,面罩遮著臉,露出一隻寫輪眼,讓人看不透他在想甚麼。
“你來做甚麼?”佐助問鳴人。
“帶你回去。”鳴人的回答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佐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嘲諷的笑,不是瘋狂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縫,露出了下面還在流動的水。
“你還是這麼說。”佐助說。
“因為我只會這麼說。”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他們的衣角。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在遠處的地面上碰到一起。
“團藏死了。”佐助說,“我逼死的。”
鳴人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我們知道。”
“你知道他做了甚麼嗎?”
“不知道。”鳴人很誠實,“但我猜,和你殺他的理由有關。”
佐助又沉默了。
他本來可以說的。說他從帶土那裡知道了鼬的真相,說團藏是滅族的幕後黑手,說他恨木葉、恨五大國、恨這個忍者世界的所有秩序。這些話在他嘴裡轉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滾燙。
但看著鳴人的臉,他忽然不想說了。
不是因為說了也沒用。而是因為他覺得,鳴人可能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他用語言去解釋。那個吊車尾的,從來不是靠語言理解別人的。
“你不恨我?”佐助問。
“恨過。”鳴人說,“但現在不了。”
“為甚麼?”
鳴人想了想,說:“因為恨你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小櫻終於放下了捂嘴的手。她的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夜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佐助……回來吧。”
佐助看著她。這個女孩從忍者學校開始就一直追著他,追了這麼多年,受了這麼多傷,還是站在這裡。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句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應。
“我不會回木葉。”佐助說。
鳴人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爆發。
“那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佐助轉過身,面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密林深處,“但我不想再跟著帶土了。”
“那就跟我們走。”鳴人向前邁了一步。
佐助沒有回頭。“不是現在。”
“那是甚麼時候?”
佐助沉默了很久。
“等我找到答案的時候。”
他沒有等鳴人再開口。黑色的查克拉在他周身湧動,須佐能乎的肋骨短暫地浮現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如同幻影般消散在月光中。
不是瞬身術。是一種更高階的空間忍術——他在與團藏的戰鬥中從帶土那裡學到的東西。
鳴人向前衝了兩步,但甚麼都沒有抓住。
月光下只剩下那棵枯樹、那個深坑、和三個站著的人。
“他還是走了。”小櫻的聲音帶著哭腔。
鳴人放下手,看著佐助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睛裡沒有沮喪,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堅定的東西——那種他從小就一直有的、永遠不會熄滅的光。
“他一定會回來的。”鳴人說,“因為我會去接他。”
卡卡西終於開口了。他把手插進褲兜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就先回去準備吧。大戰要來了。”
鳴人轉過頭看他。“甚麼大戰?”
卡卡西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在笑,雖然面罩遮住了。
“曉的首領——那個自稱‘宇智波斑’的男人——向五大國宣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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