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富士山五合目停下來的時候,源稚生第一個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到了,下車吧。”
葉安沒動。
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條消失在碎石坡裡的山路。
“到哪兒了?”
“五合目。前面沒路了。”
源稚生指了指窗外。確實沒路了。
柏油路面在停車場邊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火山礫石坡,坡度目測接近四十度,碎石松散,一腳踩下去能滑出好幾米。
普通車輛到這裡確實到頭了。
“不要慌嘛。”葉安掛上P擋,手在觸控式螢幕上劃了幾下。
“正常車上不去,又不是說我的車上不去。”
源稚生看著他,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陡峭的碎石坡,重新坐了回去。
他見過這輛大巴在盤山路上飆到兩百二,見過它過彎不減速、輪胎不打滑、車身不側傾。
車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是電機的精密咔噠聲,像鐘錶內部齒輪咬合。
車身緩緩升起,底部支架從底盤下方伸出來,把十二米長的龐然大物穩穩地託在半空中。
然後,車輪本身旋轉。
四個輪子在支架上水平翻轉了九十度,就像罪惡都市的汽車使用了作弊碼開啟了水上模式一樣。
“這……”源稚生張了張嘴。
“全向輪。”葉安拍了拍方向盤。
“想往哪開就往哪開,橫著走都行。不過現在用不上。”
支架緩緩縮回,但車身沒有下降。
它懸浮在距離地面大約半米的位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託著。
路鳴澤坐在副駕駛,雙手抱臂,小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
“葉大佬又開始展示他領先現代百年的科技水平了。”
“這叫技術儲備。”葉安拉動一根手柄。
車尾的後蓋無聲開啟,兩具銀白色的推進器從車尾緩緩伸出,角度微微向下,噴口對準地面。
離子推進器沒有火焰沒有濃煙,只有空氣被電離時發出的淡藍色光暈。
“坐穩了。”葉安說。
他推下動力杆。
兩具推進器同時點火,淡藍色的離子束轟擊地面,反作用力托起整輛大巴。
車輪離地,車身懸浮,十二米長的龐然大物像一艘低空飛行的飛船,貼著碎石坡向上衝去。
四十度的斜坡在它面前像平地,鬆散的火山礫石被離子束吹得四散飛濺,但車身穩得像釘在空中。
沒有顛簸,沒有側傾,甚至沒有聲音——離子推進器的工作噪音比空調還小。
源稚生坐在座位上,雙手抓著扶手,指節泛白。
不過幾分鐘,大巴降落在山頂神社門前的空地上。
車身輕輕一震,推進器收回,車輪復位,底盤降低,一切恢復如常。
葉安拉開車門,跳下來,伸了個懶腰。
繪梨衣從廊下站起來,第一時間小跑過來,撲進葉安懷裡。
葉安接住她,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等久了吧?”
“沒有。”繪梨衣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他胸口。
夏彌跟在後面走出來,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姨母笑。
路明非從她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拎著兩個沒擺完的酒罈子。
上杉越最後一個下車。
他站在車門旁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暗紅色的長髮,玫瑰紅的眼眸,纖細的身形。
他不用分辨,一眼就能看出哪個是自己的閨女。
然後他看到閨女撲進葉安懷裡,看到葉安揉閨女的頭髮,看到閨女在葉安胸口蹭來蹭去。
上杉越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種“自己家的白菜被豬拱了”的感覺油然而生。
葉安抬起頭,看到上杉越站在車門邊,臉色微妙。
他笑了,鬆開繪梨衣,轉身朝眾人拍了拍手。
“來來來,給大家介紹一個人。”
他指向上杉越。“這位,上杉越。”
源稚生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蛇岐八家上一任大家長,日本混血種社會曾經的至高統治者,據橘政宗說也是他的父親。
上杉越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幾下,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看著兩個兒子的臉,看著他們眼中的疏離和審視,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他知道他們不會輕易原諒他。
“孩子,我……”
“誒呀,別管那麼多了。”葉安打斷他,拍了拍手,“吃飯吃飯,我都餓了。”
他轉身,拉著繪梨衣的手,朝神社裡面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上杉越。
“對了,繪梨衣,這位老先生叫上杉越。人不錯,一手拉麵是一絕。”
繪梨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上杉越。她歪了歪頭,玫瑰紅的眼眸裡帶著好奇。
“老爺爺,你也姓上杉?”
上杉越的喉嚨動了一下。“……嗯。”
“好巧,我也姓上杉。”繪梨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說不定我們有甚麼關係呢。”
上杉越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是你父親”,但沒有說出口。
他想起葉安的話——不能嚇到她。
他深吸一口氣,把湧到眼眶裡的熱意壓回去,擠出一個笑容。
“可能是吧。日本姓上杉的,都是一家人。”
繪梨衣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她轉身,繼續拉著葉安往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上杉越。
“老爺爺,你也會被關起來嗎?”她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好可憐。”
上杉越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源稚生轉過頭,不看他。
風間琉璃也轉過頭。
櫻井小暮遞了一張紙巾給上杉越,他接過來,擦了擦臉,低聲說了句“謝謝”。
葉安站在神社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
父子之間的裂痕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能修補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人湊到一起,剩下的,交給時間。
“源兄。”葉安朝源稚生喊了一聲。
源稚生轉過頭。
“想吃甚麼?我讓人準備。”
源稚生愣了一下。
“還是我來準備吧,你想吃甚麼?”
源稚生沉默了一會兒。
葉安掰著手指頭。
“五米長的象拔蚌。磨盤大的鮑魚。五十米長的深海大魷魚。五百年份的硨磲。還有那個叫甚麼來著——巨螯蟹,來一隻一百公斤的。”
他頓了頓,眼睛一亮。
“對了,八岐大蛇。那玩意兒燒烤應該不錯。也算盤菜了。”
源稚生張了張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