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泥漿邊緣哭喊。
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拼命用手扒著泥漿,嘴裡喊著夫君的名字。
旁邊幾個人拉著她,她卻死也不肯起來。
曹操的腿忽然軟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典韋衝過來扶他:
“主公!”
曹操沒有動。
他就那樣跪著,望著遠處那片泥漿,望著那個哭喊的婦人,望著滿地狼藉的麥田。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咱們的麥子……”
流民死了不可惜,但他辛辛苦苦種下的麥子,沒了!
夏侯惇站在他身旁,想說甚麼,卻只是嘆了口氣。
沉默了片刻,曹操忽然深吸一口氣,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腿還在微微發抖,但腰桿已經挺直了。
“傳令。”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所有親兵,分成三隊。一隊去泥石流那邊,一隊去裂縫那邊,一隊去各屯田點統計損失。帶上所有能帶的工具,繩子、鋤頭、鐵鍬,能救人的救人,能挖的挖。”
夏侯惇一愣,隨即抱拳:
“諾!”
“還有。”
曹操繼續道。
“派人回營,把所有的馬車、牛車都調過來,準備運送傷員。
再派人去洛陽城裡,徵召所有郎中,帶上藥材,立刻到各屯田點候命。”
“諾!”
“告訴各屯田點的管事,組織流民自救。能動的都動起來,年輕力壯的救人,老弱的照顧傷員,婦孺燒水做飯。亂糟糟的只會壞事,讓他們聽號令行事。”
“諾!”
夏侯惇領命而去。
曹操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片狼藉的麥田,又掃過遠處那些哭喊奔逃的身影。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攥緊了拳頭,讓那顫抖停了下來。
“惡來。”
“末將在!”
“你帶一隊人,去泥石流那邊。記住,先救活的,再挖死的。聽到底下有聲音的,先挖;沒聲音的,往後放。
不許亂,不許搶,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搗亂——”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就地正法。”
典韋抱拳,甕聲道:
“末將明白!”
他轉身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咚咚作響。
曹操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去。
他沒有往泥石流那邊走,而是往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走去。
親兵們正在忙碌,有人抬著擔架,有人扛著工具,有人牽著馬車,從他身邊匆匆跑過。
每個人都神色凝重,腳步急促。
曹操站在土坡上,望著眼前的景象。
泥石流邊緣,典韋已經帶著人開始挖掘。
那些親兵們用鐵鍬鏟,用鋤頭刨,有的甚至直接用手扒。
泥漿濺了滿身,誰也顧不上擦。
裂縫那邊,另一隊親兵正在搜救。
有人在裂縫邊緣探著身子往下看,有人在往裂縫裡扔繩子,有人被吊著放下去,在黑暗中摸索。
更遠處,各屯田點的流民們在管事的組織下,也開始行動起來。
年輕的男人被編成小隊,拿著鋤頭鐵鍬往外走;女人和老人在窩棚邊燒水,一鍋一鍋的開水冒著熱氣;孩子們被聚在一起,由一個老婦人照看著,不敢亂跑。
哭喊聲還在,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撕心裂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聲號令,一陣陣腳步聲,以及挖掘時鐵器碰撞的叮噹聲。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從暗紅變成深紫,又變成灰黑。
曹操依舊站在那座土坡上。
他就坐在那片被毀的麥田邊上,望著那片狼藉的土地,一動不動。
陽光依舊燦爛,天空依舊碧藍。
只有大地,裂開了無數道傷口。
接下來的幾天,曹操沒有離開過洛陽。
他帶著夏侯惇和典韋,一處一處巡視受災的屯田。
有的地方麥子倒伏嚴重,他便親自下地,帶著流民們一株一株扶起來。
有的地方房屋坍塌,他便命人搭建臨時窩棚,發放糧草,安撫人心。
戲志才也趕了過來,每日統計災情,越統計臉色越難看。
“主公,偃師縣受災最重,倒伏麥田三千餘畝,泥石流沖毀房屋兩百餘間,死傷……”
“夠了。”
曹操打斷他。
“數字報給我有甚麼用?告訴各縣,死傷的,該安撫安撫;房屋毀了的,該重建重建。
缺糧的,從官倉調;缺人的,從別處調。無論如何,不能讓局面失控。”
戲志才拱手道:
“諾。”
他轉身要走,卻被曹操叫住。
“志才。”
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這真的是天譴嗎?”
戲志才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主公何出此言?地震乃天地自然之變,與人何干?”
曹操苦笑:
“可它偏偏就在六月來了。”
“那是巧合。”
戲志才斬釘截鐵道。
“主公屯田,活民無數,若這也算遭天譴,那天理何在?”
曹操沉默片刻,點點頭:
“你說得對。是我想多了。”
他揮揮手,讓戲志才退下。
三日後,戲志才匆匆入帳,神色間帶著幾分古怪。
“主公,那流言的源頭,查出來了。”
曹操正在看各屯田點的損失統計,聞言抬起頭:
“哦?是誰?”
戲志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程昱。”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破口大罵:
“程昱?又是這個程昱!”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文書亂飛。
“還仲德?改名叫做缺德算了,劉備麾下怎麼會有這麼心狠手辣的謀士?”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越罵越兇。
“地龍翻身?曹操遭天譴?老子屯田礙著他甚麼了?他是怕流民都往我這兒跑,沒人給他去北海種地?還是怕我糧倉滿了,將來打到青州?”
雖然曹操已經派人救災,暫時穩住了局面,但是有約七八千人迷信分子,悄咪咪鑽入了山林中,寧可去遙遠的南陽,也不願意待在司隸屯田。
如果說地震讓曹操變成了殘血,那流言差點讓曹操嗝屁,變成絲血。
但凡換個諸侯來,司隸早就亂套了。
七八千跑路,地震死亡五六千,還有五六千亂民慘遭曹操毒手,司隸這才沒亂起來。
要是沒有流言,曹操撐死被震死五六千人,現在倒好,少了快兩萬人。
戲志才靜靜地站著,等他罵夠了,才輕聲道:
“主公息怒。此事是劉備的軍情司散佈的,而軍情司的實際掌控者,是江浩。”
曹操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是惟清!”
他一拍大腿,臉上的怒氣煙消雲散。
“我說呢,程昱那個缺德玩意,哪有這等神機妙算!能算準六月地震的人,天下除了江惟清,還能有誰?”
戲志才一愣:
“主公不生氣了?”
變臉這麼快的?
曹操擺擺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那片劫後餘生的土地。
“志才,你想想,他若真想害我,何必僅僅編一句順口溜?”
戲志才若有所思:
“主公的意思是……”
曹操輕聲道:
“他預測到了六月有地震,不想讓我在司隸屯田。可他又不便明說。明說了,我不會信,還會當他別有用心。
“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法子,用流言趕走一部分人,減少損失。只可惜我曹孟德,未解惟清深意,害死了這些無辜者。哎!”
戲志才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不知從何說起。
老曹,你是不是瘋了?
這江浩明明是在害你,你倒好,把人家的流言解讀成了苦口婆心的勸誡,把人家的算計當成了好意?
還有程昱,待遇差距要不要這麼大?
若是程昱知道真相,非得跳起來罵一句:我有一句媽賣批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操回過頭,看向戲志才,眼中竟有幾分惺惺相惜。
“惟清,真性情,真仁義,真智慧!”
戲志才徹底沉默了。
他決定不再說話。
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
情人眼裡出西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州,江浩正站在海邊的船塢前,看著一艘剛剛完成改裝的海船緩緩駛出港灣。
海風裹著腥鹹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船上的工匠們正手忙腳亂地調整船帆,幾個年輕水手踩動著新裝的腳踏輪槳,船身穩穩地劃過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
江浩眯著眼睛,專注地盯著那艘船的每一個細節,忽然打了個噴嚏。
“奇怪。”
他揉了揉鼻子。
“誰在唸叨我?”
旁邊的陳群抬起頭:
“惟清怎麼了?可是著涼了?”
江浩搖搖頭,繼續抬頭看海船試驗情況。
他要是知道曹操此刻正在洛陽城外對他“惺惺相惜”,非得一口茶噴出來不可。
流言是他讓程昱安排傳播的,沒錯。
因為他記得司隸今年六月有地震。
這事兒說來也簡單。
穿越前他看史料,恰好看到過這一條:公元191年六月,司隸大震,董卓嚇得連夜召見蔡邕問吉凶。
蔡邕說了一句:“地動者,陰盛侵陽,乃臣下逾制之兆。”
這話他當時當八卦看的,看完就忘了。
可那場地震的日子,他記住了。
六月。
司隸。
曹操還在那地方學青州屯田。
所以他順手打了這張流言牌。
流言這東西,在東漢可是個大殺器。
別小看這玩意兒,魚肚子裡塞塊布、半夜學幾聲狐狸叫,都能聚起一支隊伍來造反。
更何況是這種“能驗證”的流言?
信的人,跑了,活下來了。
頭鐵的,看見如此天災,來年還有心情在司隸屯田?
不跑個幾千人才怪!
等曹操明年恢復人心,繼續屯田的時候,還有更多坑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