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再過多關注身外化身那邊的情況,顧舟將主要心神回歸本體,在一座人聲鼎沸的古城中悠然閒逛。
此地的特殊之處讓他格外好奇。
城中似乎存在某種無形的力量,竟然能夠壓制他的修為。
他簡單喬裝打扮,混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流之中。
經過一番旁敲側擊地打聽,才得知此地乃是南瞻部洲的一座人族大城。
南瞻部洲乃是人族核心地域,傳言上古時代,人皇鑄九鼎,分鎮於九州,以無上偉力鎮壓人族氣運,護佑人族疆域。
因此,在南瞻部洲的人類城池中,尤其是歷史悠久、承載氣運的皇朝帝都,即便是得道仙神來了,也得受其壓制,難以肆意妄為。
好久沒有體驗過這般濃郁的凡間煙火氣了,顧舟瞅準街上一家看起來頗為熱鬧的菜館,打算進去犒勞一下自己的五臟廟,順便聽聽市井傳聞。
剛走沒幾步,前方一處人流湧動、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擠過去一看,卻是一個算命攤子。
一張洗得發白的粗布鋪在地上,布面中央,用略顯暗淡的銀線精巧地繡著一幅八卦圖。
布上陳設極為簡單,只擺著三樣東西:一個盛著清水的粗陶盞,一塊巴掌大小、表面光滑的青石,以及一面豎著的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一字知天命”五個大字。
原來是個算命攤。
那算命的先生,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癯,面容尋常,屬於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此刻正垂眸靜坐。
唯有一雙自然垂放在膝上的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看起來不像是常年勞作的手。
隨著那算命先生口中吐出兩個平淡無奇的字:“開張。”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馬上就有一位身材精悍、腰間明顯佩著短刀的漢子,搶步上前,一屁股坐在了攤子前唯一的那個小馬紮上。
“先生,”那漢子抱了抱拳,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我是個跑鏢的。三日前押送一批紅貨至此,本該與接頭人在城東土地廟碰面,卻因路上耽擱,錯過了時辰。
這批貨關係重大,耽擱不起,不知先生能否指點迷津,告訴我該去何處尋人?”
算命先生微微頷首,將陶盞推到他面前。
“寫個字。”
鏢師略作思索,用手指蘸水,在青石上寫下一個字。
水跡剛勁有力,透著一股江湖人的乾脆。
信字,從人從言。
算命先生目光如炬,人言為信,言既出,必踐行。你要找的人,並非背信棄義之輩,他仍在履行約定,只是地點發生了變化。此刻,他正在一處與‘言’、與‘文’有關的地方。
說著,他抬手指向東南方向:往東南三里,有一家知言書院。你去書院門房處詢問,找一名腰間繫著藍色腰帶的人。
鏢師聞言,虎目圓睜,臉上瞬間湧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之色:藍色腰帶!這正是我們約定的暗號!
他猛地起身,掏出碎銀放在攤上,抱拳深深一禮:若真尋得,必來重謝!
說罷,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東南方向奔去。
那精悍鏢師剛走,人群立刻又騷動起來,馬上又有一對男女搶步上前。
男的約莫三十來歲,身形乾瘦。
女的則矮矮胖胖,臉上帶著幾分潑辣相,此刻正用力將那男子推到攤子前的小馬紮上坐下。
“先生,您給算算,”那乾瘦男子在妻子的瞪視下,眼神閃爍地說道,“我……我昨夜家中遭竊,丟了一袋準備買種子的銀錢,您看……能否算出是何人所為?”
算命先生依舊不言不語,只是如同之前一樣,將那個盛著清水的粗陶盞,向前輕輕推了寸許。
男子會意,有些緊張地用手指蘸了水,在那塊青石上,寫下一個“偷”字。
先生目光平靜地掃過石面上的字跡,隨即又抬起眼皮,淡淡瞥了那漢子一眼。
“‘偷’字,左邊為人,右邊為俞。俞者,空木也,中空而無物,有挖空、掏取之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此字左人右俞,人取中空之物。結合你所問之事,你所言的家中遭竊,恐怕……並非實情,是你自己監守自盜。”
此言一出,圍觀者譁然!
男子臉色瞬間慘白,猛地站起,指著算命先生:你、你休要血口噴人!
但旁邊他的婆娘已經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好呀,張老四,你居然敢騙我?!”
“夫人,你別聽他的,他不過是一個江湖騙子,說的話怎麼能算數......”
就在這時,前面的鏢師去而復返,身旁還跟著一位腰間繫著藍色腰帶的文人。
“先生真乃神人也,我真的找到了!”
場中眾人表情各異,有驚歎者,也有懷疑者。
顧舟第一時間將神識探了過去。
感知之下,卻發現這算命先生只是個普通人。
這種情況,要嘛對方真的是個普通人,要嘛對方境界遠高於他。
趁著群眾嘈雜,顧舟上前,在攤位前坐下。
“閣下要算甚麼?”
顧舟手指沾水,在青石上寫下一個“雷”字,隨後才說道:“算算前程。”
算命先生看著那個“雷”字,忽然笑了。
他伸出食指,在字旁輕輕一點:
“雨字頭,雲遮霧繞,預示閣下已身處大局之中。 這雨非甘霖,而是劫數將至前的風雨滿樓。”
隨即,他的手指移至下方的“田”字,重重一圈:
“關鍵在於這田字。田乃劃界之地,四橫四縱,如同棋枰。
閣下此刻,正站在這田字正中央。
這意味著,你已同時落入至少四方勢力的視野之內,成了這棋局上的一子。”
顧舟心中一動,問道:“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算命先生聞言,撫須輕笑,指尖在“田”字上悠然畫了個圓。
“小友著相了。棋局已開,強求破局,反落窠臼。”
他手指輕點“田”字中央,“你且看,這‘田’字方方正正,看似是困局,是束縛。但正因其四方為界,規矩森嚴,反倒護住了這中宮一點,使其自成天地,得以自在。這豈非正合你眼下境遇?”
“雖然身在棋局之中,看似是棋子,但你細想,是否也因此得了不少機緣?
有貴人暗中相助,憑白獲得諸多好處,這難道不是幸事?
何不樂在其中,又何必執著於自己是否是一枚棋子。”
算命先生收回手指,意味深長地看著顧舟,“須知,這棋子與棋手,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身份。只要積蓄了足夠掀翻棋盤的強大實力,棋子,自然也能變成執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