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舟沒有在意老者的評價,反而是低聲咀嚼著 “五濁霧鬼” 這四個字,眼中閃過思索。
佛教有五濁惡世的說法。
講的是每逢亂世,眾生業障深重,世間濁氣瀰漫。
當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這五濁交相匯聚,眾生的貪、嗔、痴、慢、疑五毒便如野草般瘋長,凝結成一團汙濁之氣。
這團濁氣起初無形無相,但隨著世人罪業深重,它逐漸吸收橫死者的怨念,最終化形成五濁霧鬼。
它能幻化出人們心中最恐懼或最渴望的幻象,誘使他們墮入霧中,成為它的養料。
這時,少女見顧舟低頭思索,以為他不懂,輕聲開口解釋道:
“五濁霧鬼是由五濁惡氣所化的鬼物。它噴出的白霧,又叫惑心霧,能迷人心智。若是心志不堅,便會陷入幻境,被它吃掉靈魂。”
少女的見識,讓顧舟暗暗吃驚。
沒想到這看起來帶著幾分憨傻的姑娘,竟然這麼有學問。
三人這幾句閒聊的功夫,那五濁霧鬼早已按捺不住。
它顯然察覺到自己被無視,獨眼猛地睜大,孔洞裡噴出的白霧愈發濃烈,幾乎將半個溪岸籠罩。
雙臂末端的霧狀觸鬚驟然繃緊,帶著破空的呼嘯,朝著三人狠狠抽來。
顧舟神色一凝,身形一閃,極快地避開。
那觸鬚抽打在溪邊草地上,只聽“滋啦”一聲,大片泥草竟被瞬間腐蝕一空,連帶著地面也塌陷幾寸。
這一擊若是擊在人身上,只怕當場就能化作一灘膿水。
與顧舟的閃避不同,那陰翳老者卻冷哼一聲,連動都沒動,只是抬指一彈。
他身邊的紙狻猊猛然騰身而起,直接撲向那觸鬚。
只見那如實質般的霧狀觸鬚抽在紙狻猊身上,卻僅僅讓它表面染上一層汙穢,並未造成太大損傷。
而那紙狻猊張口一咬,竟直接將霧狀觸鬚如實質一般吞入口中!
老者冷冷一笑:“本來老夫懶得理你們這些爛東西,誰料你這雜碎不識好歹,敢對你爺爺出手……今兒就讓你知道,甚麼叫惹錯人。”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黑紅相間的紙片,指尖一彈,紙片呼地飛出,在空中迎風暴漲。
轉眼之間,那紙片化作一個鬼首門戶,落在溪水邊。
門戶大開,內中一片黑暗,似通往某個無底深淵。
一道巨大的吸力從門戶中傳出,瞬間籠罩整條溪流,直接將五濁霧鬼的身體往門內拖去!
五濁霧鬼一見那門戶,獨眼驟然睜大,浮現出驚恐之色。
它嘶鳴著想要逃脫,卻已經晚了半拍。
觸鬚死死抓住地面、石頭、樹根,拼命抵抗那吸力,但依舊無法阻止身軀一點點被拖進那恐怖的黑門之中。
直到此時,顧舟才注意到,整個小溪上躺著的橫七豎八的屍體。
這些都是商隊的人。
在鬼首門戶的巨大吸力下,五濁霧鬼半個身子已被吸入。
只剩下一雙觸鬚緊緊纏住門柱,做垂死掙扎。
就在此時,顧舟抬手一揚,一張雷符脫手飛出。
“轟!”
驚雷乍響!
霎時間,五濁霧鬼半個身子被炸得支離破碎。
它發出一聲淒厲尖嘯,殘破的身軀被那鬼首大門吞噬殆盡。
“砰——”
黑門緩緩合攏,又化作一張巴掌大小的紙片,飄然落入老者掌心。
老者看向顧舟,目光第一次帶上了審視的意味,上下打量他片刻:
“年輕人,你方才那張雷符威力不俗,是自己畫的,還是門中長輩所贈?”
顧舟不答,反而笑問:“老丈這紙人之術倒是神乎其技,是您親手所制?”
老者的視線在顧舟的服飾上逡巡,似乎想從服飾裡看出些門道。
片刻後一無所獲,又問:“你來自哪個門派?”
“老丈又屬哪門哪派?” 顧舟依舊不正面回應。
“你叫甚麼名字?”
“老丈如何稱呼?”
兩人你來我往,都只拋問題卻不答,像在較一場無聲的勁。
韋不仁撇了撇嘴,顯然沒見過這般連半句話都不肯先交底的人。
眉頭剛要皺起,打算說些甚麼,旁邊的韋靈蘭卻忽然開口:“我爺爺叫韋不仁,我叫韋靈蘭。”
“要你多嘴!” 韋不仁鬍子一翹,低聲呵斥。
韋靈蘭吐了吐舌頭,連忙閉上嘴,卻偷偷抬眼瞧著顧舟。
顧舟看了眼氣呼呼的韋不仁,心中暗笑。
這老頭手段雖強,心性卻像個孩子,連口頭上的輸贏都要爭。
倒是韋靈蘭,心思單純,與她爺爺截然相反。
他衝著韋靈蘭溫和一笑,報上道號:“我叫逍遙。”
聽到這,韋不仁彷彿覺得這般才算扯平,臉色緩和了不少。
顧舟正打算轉身回營地,餘光卻瞥見溪邊石縫裡似乎卡著甚麼東西。
他走過去俯身撿起,是一塊手指長短的木牌,形狀像枚縮小的令牌,上面刻著三個字 ——“蛻仙盟”。
韋不仁的目光落在那木牌上,臉上的表情明顯陰沉了幾分。
顧舟注意到了他的反應,順勢開口:“韋前輩認得這東西?”
他這一聲“前輩”喊得不輕不重,卻讓韋不仁頗為受用。
他面色微緩,哼了一聲道:
“一群淨做白日夢的蠢貨,走哪兒都能撞見,真是晦氣!”
說完,便不再理會顧舟,拉著韋靈蘭便往回走。
顧舟不明所以,正準備收起木牌回去詢問千鶴道長。
哪知道手上一用力,那木牌就如泥做的一般瞬間碎在他的手中。
顧舟愣了下,旋即似有所悟,猛地握拳一捏。
再攤開手,那塊木牌已成一堆木屑,靜靜灑落在掌心。
“變化這麼大?”他心頭一震。
原來就在剛剛,夔牛鍛體訣的第一個迴圈悄然完成。
他只試著握了下拳,結果力量暴漲,直接把木牌碾成碎末。
不光是力氣,連身體強度也明顯增強了,手心毫無損傷。
一塊木牌雖小,但要在無護具無傷的前提下輕鬆碾碎,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這,只是修煉七天的成果。
靈品功法,名不虛傳。
顧舟掃了眼溪水中漂浮的屍體,隨手拍了拍掌上的木屑,連洗都沒洗,轉身往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