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我，還有大川。”
陸寶根眼裡閃出光，依稀帶著當年那意氣風發的樣子。
“那會兒我還年輕，你這兩個爹也年輕著呢，剛從戰場上下來，一個兩個都是見過血的人。”
“再加上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
這時候，陸建國緩緩地接上了話頭。
“那天晚上，當時的高家村村長叫高志，是高飛的親叔叔，那老東西帶20多號人提著火把鋤頭就衝過來了。”
“說是高家村的糧不多了，想來咱們村裡借點糧食。”
陸明遠還是第一次聽見這事兒，脫口而出道。
“借糧食？”
陸寶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借糧食，甚麼借糧食？明擺著就是過來搶的！”
陸明遠也猜到是這樣。
那年頭比較亂，說是借，其實就是仗著人多勢眾，過來搶。
他急忙追問道：“然後呢？”
“我們三個，就守在倉門口。”陸建國淡淡的說道。
陸寶根說到這兒，聲音也跟著高了起來，大聲說道。
“你爹拿的是鋤頭，大川好像拿了把刀，我就拎了根鐵鍬。”
“高志那個人，別的不說，還挺有血性的，搞甚麼帶頭衝鋒，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們衝上來。”陸建國眼神銳利如刀：“我一刀劈斷火把，大川匕首抵住高志喉嚨，他喊上啊，可沒人敢動。”
陸明遠聽的也有些熱血沸騰，下意識的就反問道。
“為啥？”
“為啥？！”
陸寶根和陸建國一起笑出聲來。
“你出生的晚，沒見過，就你那老岳父那眼神比狼還兇，他拿著刀就衝著這群人吼，說誰再上前一步，老子今天就在這兒殺回本！”
“那會兒你爹和他剛剛打仗回來，那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身上那股殺氣，我看了，我腿肚子都轉筋。”
陸明遠看著一旁垂著眼，雲淡風輕的老爹。
心中想道：“看來老爹打我的時候還是比較保守的。”
陸建國在眾人的催促下，接著說道。
“當時高志被我倆按在地上，我就盯著其餘人說，今天你們要是敢搶一根草，明天我就燒了你們村子的三間屋！我說話算話！”
“然後呢？”
“他服了。”
“啊？”
陸明遠想起高家人那副彪悍的勁兒，不肯相信，就這樣就可以讓高志退縮。
這其中必定有一些別的緣由。
他接下來追問了兩三回，可陸寶根和陸建國只是笑笑，都沒有為他解惑。
這更加堅定了陸明遠心中的想法。
他心中想道：“以他們三個心狠手辣那勁兒，估摸著肯定是幹了點大事兒，不好說罷了。”
這個時候，陸寶根的講述已經到了尾聲。
“最後這老小子當場磕頭認錯，還當著我們和他們村子裡的人的面，立下了規矩，說高家村的人不會再來了。”
“至於壞咱們水源，堵咱們上山路的事兒也不會再發生了。”
陸寶根嘿嘿的冷笑了兩聲。
顯然對當時的情況非常的滿意。
“可高飛……”陸建國眯起眼，“從小就看他叔低聲下氣，心裡不服。文革一結束，高志病死，他當上村長，就一直想找機會翻舊賬。”
“這些年一直明裡暗裡的瞎試探，我看這小子比他叔陰多了。”
“嗯，我也覺得。”老支書嘆了口氣：“就昨天這連環套，估摸著也是他想出來的。”
陸明遠恍然。
難怪高飛一上來就咄咄逼人，原來不只是覬覦技術，更是要掙脫那道刻在骨子裡的屈辱。
他輕聲問：“那……高志後來呢？”
陸寶根沉默片刻，才道：“七九年冬天，他凍死在山溝裡，沒人知道為啥半夜上山……有人說，是去偷咱們新栽的樹苗。”
嘬了嘬後槽牙之後，陸寶根斬釘截鐵的說道。
“可我覺得不像，那老小子使壞歸使壞，但一般不偷著使壞，我一直覺得他死這事兒有點蹊蹺，不過……”
說到這兒，陸寶根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瞭解到這段陳年往事之後，陸明遠已然做到了心中有數。
“沒想到咱們村以前和他們村還有這種事兒，怪不得我看這高飛不大對勁呢。”
時間也不早了。
聽到院門開啟，眾人知道是王桂芝和林秀雲從外面回來了，於是紛紛站起身來要告辭。
王桂芝一進院子就熱情招呼：“喲，都要走啦？別走了，留下來吃頓飯再走唄，我這就去弄幾個好菜。”
說著，王桂芝就將手裡提著的一條鮮魚，在眾人眼前晃了晃。
“我知道根兒叔過來，特意買的你最愛吃的花鰱子。”
陸寶根笑著擺了擺手：“不了不了，桂芝，時間也不早咯，你把這魚燉了，給明遠吃吧，他正需要補身體。”
老支書也跟著說：“是啊，桂芝，下次，下次一定留下來吃。”
“嬸子，我們就先回去了，您也別忙乎了。”趙隊長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話說完，他人已經出了門。
王桂芝還是不依，抓著陸寶根的胳膊說道。
“這有啥忙乎的，都是現成的，很快就能做好，你們就別跟我客氣了。”
陸寶根拍了拍王桂芝的肩膀：“行了，我們在這裡吵吵鬧鬧的，也不利於名言養傷，等著他傷好了，你再燉魚，請我們過來吃吧。”
王桂芝這才作罷，一邊把大家往院門口送，一邊說。
“那行，你們有空就常來啊。”
眾人應和著出了院門，各自回家去了。
回到屋裡，王桂芝連忙吆喝著做魚做菜，還不忘囑咐林秀雲。
“秀雲，做菜我一個人做就行了，你去把你爹和你媽叫來，一起過來吃個便飯，省得他倆開火做飯了！”
林秀雲推辭了幾句，就出了門。
此後的幾天時間裡。
陸明遠幾乎是頓頓有魚有肉。
以前家裡吃喝最好的是林秀雲，現在變成了陸明遠。
而刺五加的晾曬工作也已經全部完成。
卡車再次駛進了小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