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潮線在視野中不斷放大。
凌夜站在城牆上,目力所及之處,盡是蠕動、奔湧、嘶吼的黑暗。
汙染獸的形態各異。
有的如同放大了千萬倍的蟲豸,甲殼上流淌著粘稠的汙染液。
有的像是扭曲的人形,四肢反關節折曲,在地面上爬行如風。
還有的沒有固定形態,只是一團不斷翻滾、膨脹、分裂的黑色肉塊,每分裂一次,體型就大一圈。
它們從朽壞之淵的方向湧來,覆蓋了整片荒原。
大地在它們的蹄爪下震顫,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腐朽氣息。
那三頭災使沒有急於露面,而是藏在獸潮深處,如同牧羊人驅趕羊群,用無形的鞭子驅趕著這些低階的炮灰向前衝鋒。
“少將!”趙鐵山的聲音從城牆內側傳來,“獸潮距離城牆還有五里!預計一刻鐘後抵達!”
凌夜沒有回應。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源木】。
這把其貌不揚的暗沉木劍,此刻正在他手中微微震顫,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
劍身上的暗金色紋路緩緩流動,如同血脈中的血液在加速奔湧。
永珍劍影。
這個源自【源木】的裝備技能,凌夜已經很久沒有大規模使用過了。
在裡世界修煉時,他偶爾會用劍影來清理低階怪物,但那種程度的戰鬥,不需要他全力以赴。
現在,需要了。
凌夜睜開眼。
【洞察】全開,捕捉著獸潮中每一個目標的方位、速度、等級。
八十級、九十級、一百級……這些汙染獸的等級不高,但數量驚人。粗略估算,至少有上萬頭,甚至更多。
而他的守軍,不到三千人。
如果讓獸潮衝到城牆下,即使最終能守住,傷亡也會極其慘重。
必須在它們靠近城牆之前,儘可能地削減數量。
凌夜將【源木】橫在身前,右手握住劍柄,左手按住劍身。
法力開始湧動。
【源木】劍身上的暗金色紋路驟然亮起,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從劍柄向劍尖蔓延。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整把劍彷彿變成了一根燃燒的光柱。
然後,劍影開始凝聚。
第一柄劍影從劍尖浮現。
紅色的、虛幻的、約莫三尺長的光劍。
它懸停在凌夜身前,劍尖指向南方,如同等待出征命令計程車兵。
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劍影浮現的速度越來越快,從一息一柄到一息十柄,從一息十柄到一息百柄。金色的光芒在凌夜周身匯聚,如同一條發光的河流,源源不斷地從【源木】中湧出。
趙鐵山和城牆上的守軍都看呆了。
他們見過劍類轉職者,見過能同時操控數十把飛劍的轉職者,甚至見過能操控上百把飛劍的宗師。
但眼前的景象,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那不是幾十把,不是幾百把,不是幾千把。
那是數萬、數十萬、數百萬、數千萬柄劍影。
金色的劍影鋪滿了整片天空,從城牆上方一直延伸到雲層之上。
它們不是無序地懸浮,而是按照某種精密的陣列排列。
外層是密集的“牆”,內層是流動的“河”,最靠近凌夜的位置,是七圈顏色各異的“環”。
紅、橙、黃、綠、青、藍、紫。
七色劍影迴圈流轉,每一種顏色代表著一種法則傾向。
紅色的劍影躁動不安,劍身上跳躍著細小的火星,隨時準備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
橙色的劍影如同燃燒的炭火,散發著灼熱的高溫,連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
黃色的劍影厚重沉穩,如同凝固的琥珀,給人一種“被定住”的錯覺。
綠色的劍影溫潤如玉,在金色劍海中格外醒目,蘊含著勃勃生機。
青色的劍影輕盈靈動,在陣列中穿梭如風,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藍色的劍影深邃如海,表面流淌著若有若無的波紋,彷彿蘊含著無窮無盡的能量。
紫色的劍影最為詭異,劍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讓人的感知出現短暫的錯亂。
七色劍影,七種法則。
凌夜站在劍海的中心,【源木】斜指地面,衣袍被劍風鼓動,獵獵作響。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彷彿操控這數千萬柄劍影,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實際上,確實不算太難。
永珍劍影的凝聚數量,取決於法力值的總量。他現在的法力是6.0。
每一柄劍影的凝聚成本極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凝聚出上億柄劍影。
但操控這麼多劍影,需要的精神力是天文數字。
凌夜沒有打算精細操控每一柄劍影。
他不需要。對付那些低階汙染獸,不需要精準,只需要覆蓋。
“少將……”趙鐵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這、這是甚麼……”
“我的技能。”凌夜淡淡道,“退後。”
趙鐵山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凌夜舉起【源木】,劍尖指向南方。
那一片七色的劍海,如同聽到了無聲的命令,同時調轉方向。
數千萬柄劍影,從凌夜頭頂、身側、身後,如同一片巨大的七色雲層,向南方的獸潮緩緩壓去。
如同整片天空塌了下來,帶著不可阻擋的威勢。
獸潮的前鋒已經推進到距離城牆約三里處。跑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體型如牛、渾身覆蓋黑色甲殼的爬行獸,它們四足著地,速度極快,身後揚起漫天塵土。
金色劍海壓到它們頭頂。
沒有指令,沒有訊號,沒有預兆。
最前排的紅色劍影驟然加速,如同暴雨傾盆,射入獸潮之中。
每一柄紅色劍影擊中目標後都會炸開,爆發出小範圍的火焰衝擊。
汙染獸的甲殼在火焰面前如同紙糊,瞬間被燒穿、炸碎、化為灰燼。
紅色劍影只用了一輪齊射,就將獸潮的前鋒徹底抹去。
那些奔跑在最前面的爬行獸,連同它們腳下的土地,被炸出一個方圓數里的巨大坑洞。
坑洞中,黑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甲殼混雜在一起,冒著刺鼻的白煙。
後方的汙染獸被這一輪齊射震懾,衝鋒的速度明顯減緩。
一些等級較低的汙染獸甚至開始轉身逃跑,但它們的退路被後面的獸潮堵住,進退兩難。
凌夜沒有給它們喘息的機會。
橙色劍影動了。
橙色劍影的速度比紅色慢一些,但更加“黏”。它們擊中目標後不會爆炸,而是附著在目標表面,持續燃燒。
灼魂之力滲透進汙染獸的身體,焚燒它們的血肉、骨骼、甚至意識。
那些被橙色劍影擊中的汙染獸,不會立刻死亡。
它們會在地上翻滾、掙扎、嘶吼,身上的橙色火焰越燒越旺,直到將整個軀體燒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個呼吸,但對於那些汙染獸來說,可能比一輩子還要漫長。
橙色劍影清理的是獸潮的中部。
那些試圖繞過坑洞、從兩側包抄的汙染獸。
它們的數量比前鋒更多,陣型也更加分散。
但橙色劍影的“黏性”彌補了覆蓋範圍的不足。
只要被沾上,就跑不掉。
黃色劍影沒有參與攻擊。
它們是“禁錮”之劍,負責封鎖汙染獸的退路和側翼。
黃色劍影在獸潮的兩側和後方佈下了一道道“光牆”,將汙染獸的活動範圍不斷壓縮。
那些試圖逃竄的汙染獸,撞上光牆後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被彈回獸潮中心。
綠色劍影也沒有參與攻擊。
它們是“生機”之劍,此刻懸浮在城牆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綠色穹頂,將整座南疆城籠罩其中。
汙染潮帶來的腐朽氣息在綠色穹頂下被大幅削弱,守軍們感覺呼吸順暢了許多,精神也不再那麼壓抑。
青色劍影、藍色劍影、紫色劍影。
這三色劍影沒有參與第一波攻擊,而是懸浮在更高處,如同三片不同顏色的雲層,俯瞰著整個戰場。
青色是“風行”,速度快到極致,專門用來追擊漏網之魚。
藍色是“源能”,蘊含著最純粹的能量,可以轉化為其他任何一種法則,是凌夜的“預備隊”。
紫色是“破法”,專門對付那些擁有特殊防禦能力的汙染獸。
雖然這一波獸潮中幾乎沒有這種級別的存在,但凌夜習慣留一手。
第一波獸潮,在紅色和橙色劍影的聯合絞殺下,損失超過四成。
剩下的汙染獸被黃色劍影的光牆困在一個相對狹小的區域內,無法衝鋒,無法撤退,只能擁擠在一起,互相踐踏。
凌夜舉起【源木】,劍尖微微上揚。
七色劍海中,又一批劍影開始移動。
這一次是青色。
青色劍影從高空俯衝而下,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它們在獸潮中穿梭如風,每一柄劍影掠過,就有一頭汙染獸被貫穿頭顱。
青色劍影的殺傷力不如紅色和橙色,但它們勝在精準和效率。
一柄青色劍影可以在短短几個呼吸內連續擊殺數十頭汙染獸,而且幾乎不消耗額外的法力。
城牆上,趙鐵山和守軍們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們只能呆呆地看著那片七色的劍海,在荒原上掀起一場又一場的屠殺。
獸潮的規模在肉眼可見地縮小,從數萬頭減少到兩萬頭,從兩萬頭減少到一萬頭,從一萬頭減少到數千頭。
而那些汙染獸,甚至連城牆的邊都沒有摸到。
“這……這還是人嗎?”一名年輕計程車兵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凌夜睜開眼。
獸潮已經被消滅了九成以上。剩下的汙染獸被黃色劍影的光牆困在一個不足百丈方圓的區域內,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沒有憐憫。
這些汙染獸,是朽壞之淵的爪牙。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片土地的汙染。
放走它們,它們會重新繁殖、重新集結、重新進攻。
只有徹底消滅,才能換來真正的安寧。
凌夜舉起【源木】,劍尖指向天空。
七色劍海中,所有的劍影同時停止移動,懸浮在半空中。
然後,它們開始融合。
七色劍影,按照某種精密的順序,一層一層地疊加、交織、融合,最終化作一柄巨大無比的七彩劍影。
劍影的長度超過萬丈,寬度如同城牆。它懸停在獸潮上空,七色光芒流轉,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凌夜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融合所有劍影,對他的精神力是極大的負擔。他的額頭青筋暴起,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依然堅定。
“斬。”
【源木】向下揮落。
七彩劍影隨之斬下。
萬丈長的劍影,如同一座倒懸的山峰,壓向那團被困住的獸潮。
劍影落地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沒有刺眼的光芒。
只有“寂靜”。
彷彿那片空間被從世界上“抹去”了。
汙染獸消失了。光牆消失了。地面上的坑洞消失了。
甚至連空氣中的汙染粒子都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個光滑如鏡的巨大凹坑。凹坑的邊緣整齊得如同刀切,底部是純淨的岩石,沒有一絲汙染殘留。
趙鐵山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城牆上,所有人都在沉默。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任何話語,在這等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凌夜收劍入鞘。
他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融合所有劍影那一擊,消耗了他近四成的法力和大量的精神力。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扶著城牆垛口,穩住身形。
“少將!”趙鐵山終於回過神來,衝上前扶住他,“您沒事吧?”
“沒事。”凌夜推開他的手,站直身體,“只是有點累。”
他望向南方。
那片漆黑還在。汙染潮沒有退,三頭災使也沒有露面。
剛才那一波獸潮,只是試探。真正的戰鬥,還沒有開始。
“讓兄弟們抓緊時間休息。”凌夜道,“下一波,不會這麼輕鬆了。”
趙鐵山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凌夜靠在城牆上,閉上眼睛。
意識中,那顆黃白虛影留下的光球還在微微發熱。
他依然沒有用它。
還不是時候。
城牆上,金色的劍影已經消散。天空中,七色的雲層也漸漸褪去。
南疆城,暫時安靜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南方的黑暗中,三雙猩紅的眼睛,正在注視著這座小小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