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太卜署,凌夜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心中反覆思量著子游給出的指引。
東方,大唐……
以蘇原的能力,如果真到達大唐,想要站穩腳跟,難度不大。
但如果自己想要找到它,那問題可就大了。
凌夜查閱過秦國官方編纂的《天下輿圖》,咸陽與長安之間,直線距離超過數10萬里。
這還只是地理上的距離,實際路線要翻越崇山峻嶺、渡過江河險阻,沿途還要經過數個大小諸侯國、無數關卡哨所。
即便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轉職者,那也要連續奔波數個月。
何況中途可能遭遇盜匪、妖獸、乃至敵對勢力的攔截。
六天?
六天連秦國的東境都出不去。
“看來只能冒險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了。”凌夜暗忖。
他可以嘗試用【轉移】技能進行長距離跳躍,但那對法力消耗極大,且需要明確的目標位置座標。
他現在連長安的具體方位都只能依靠地圖,更不用說精確座標了。
而且連續使用概念技能,萬一引起這個世界的強者注意,反倒麻煩。
凌夜眉頭微蹙,正思索間,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周圍街道的景象似乎變得有些模糊,行人說話的聲音也漸漸遠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陽光明明還灑在青石板路上,卻失去了溫度。
“空間波動?”凌夜心中警鈴大作,本能地就要調動法力。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蒼老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小友不必緊張,貧道並無惡意。”
話音未落,周圍的景象如水波般徹底扭曲、消散。
等凌夜定睛再看時,發現自己已不在咸陽街頭,而是身處一座古樸典雅的涼亭之中。
亭外是翻湧的雲海,雲海之上,隱約可見無數亭臺樓閣、瓊樓玉宇的輪廓,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
仙鶴銜芝,白鹿銜花,一派仙家氣象。
“這裡是……”凌夜環顧四周,心中震撼。
他的感知能清晰察覺到,此地已不在咸陽,甚至可能已不在“凡間”的範疇。
空間的法則結構更加穩固、玄妙,天地間的能量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靈霧,呼吸一口都覺得渾身舒暢。
這絕非尋常強者能開闢的臨時空間。
涼亭中央,一張石桌,兩方石凳。
一個身影背對著凌夜,正憑欄遠眺雲海。
那人穿著樸素的灰色道袍,頭髮隨意披散,身形挺拔如松,雖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彷彿與整個天地融為一體,自成一方宇宙。
凌夜瞳孔微縮。
這個氣息……
太熟悉了。
雖然看不見面容,但那種浩瀚如淵、深不可測的感覺,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一重宇宙的疏離感……
與當初在混沌門秘境中遇到的那位神秘殘魂,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此刻這道身影更加凝實,氣息也更加完整,不再是一縷即將消散的殘魂,而是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
是那位前輩。
凌夜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同時也湧起無數疑問。
他不是隻剩一縷殘魂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難道……
凌夜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心頭劇震。
難道說,這位前輩在這個時代,還沒有隕落?!
“坐吧。”那道身影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
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凌夜定了定神,依言走到石凳前坐下。
他能感覺到,對方並無惡意,至少目前沒有。
“前輩召見,不知有何吩咐?”凌夜恭敬問道。
那道身影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凌夜看清了對方的面容。
那是一張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臉。乍一看去,是個相貌平平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癯,眼神溫潤。
但仔細看去,卻發現他的面容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中,時而是少年,時而是老者,時而慈悲,時而威嚴,彷彿有萬千面相在其中流轉。
最讓凌夜心驚的是,當他試圖用【洞察】能力去觀察對方時,得到的反饋竟是一片混沌。
“貧道觀小友這幾日行事,似有急事?”道人也在打量凌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尤其今日離開太卜署後,眉宇間隱有愁色,可是遇到難處?”
凌夜心中一凜。
對方一直在關注自己?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前輩慧眼。”凌夜斟酌著措辭,“晚輩確實遇到些麻煩。欲往東方大唐一行,但路途遙遠,時間緊迫,苦於無快速通行之法。”
他沒有隱瞞,因為在這等存在面前,耍小聰明毫無意義。
“大唐……”道人微微頷首,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確是東方第一等繁華之地。以凡間手段,從咸陽至長安,也需月餘。”
“所以晚輩才覺棘手。”凌夜苦笑。
道人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小友可知,這天地之間,除卻人間王朝,尚有另一方所在?”
凌夜心中一動:“前輩是指……天庭?”
“正是。”道人頷首,“天庭統御三界,監察眾生,亦設有傳送之陣,連線天下各處要地。若有天庭許可,從咸陽至長安,不過轉瞬之間。”
凌夜眼睛一亮,但隨即又冷靜下來。
天庭的傳送陣,豈是隨便甚麼人都能用的?
“前輩的意思是……”凌夜試探道。
道人微微一笑:“貧道在天庭,倒也掛了些閒職,認得幾位管事之人。”
“若小友不介意,貧道可為你寫一封引薦信,持之前往天庭‘司驛監’,或可借傳送陣一用。”
凌夜心中震驚。
掛了些閒職?認得幾位管事之人?
這位前輩的口氣也太輕描淡寫了。
能在天庭掛職的,哪個不是一方大能?
何況還能直接寫引薦信去司驛監這種實權部門?
這位前輩在天庭的地位,恐怕遠非他說的那麼“閒散”。
“前輩大恩,晚輩不知如何報答。”凌夜起身,鄭重行禮。
“不必多禮。”道人擺擺手,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枚玉簡和一支毛筆,“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只見他用筆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金色流光便注入玉簡之中。
那玉簡表面浮現出無數玄奧符文,片刻後光芒收斂,化作一枚樸實無華的白色玉牌。
“此乃通行憑證。”道人將玉牌遞給凌夜,“持此牌前往咸陽城東三百里外的‘昇仙臺’,自有接引使帶你入天庭。到了司驛監,出示此牌即可。”
凌夜雙手接過玉牌,只覺入手溫潤,內蘊磅礴卻溫和的仙靈之力。
“多謝前輩。”他再次道謝。“只是晚輩有一事不解……前輩為何如此助我?”
“貧道修行多年,參悟天機,能隱約感知到一些因果緣分。”道人說道,“小友與貧道,有一段緣法。今日相助,不過是順水推舟,了卻一段因果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小友切記,天庭非等閒之地,規矩森嚴。”
“持牌入內後,謹言慎行,莫要隨意走動,更莫要與人爭執。”
“傳送之事辦妥後,便速速離去,莫要多留。”
“晚輩謹記。”凌夜點頭。
“嗯。”道人似乎滿意了,袍袖一揮,“去吧。咸陽城東三百里,昇仙臺。”
周圍景象再次扭曲。
等凌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咸陽街頭,周圍行人往來如常,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手中的白色玉牌,和腦海中清晰的記憶,都告訴他——那不是夢。
凌夜低頭看了看玉牌,又望向東方天空,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天庭,傳送陣……
這或許是唯一能在六天內抵達長安的辦法。
只是那位前輩……
他究竟是誰?
為何三次相遇,都對自己出手相助?
凌夜搖了搖頭,將這些疑問暫時壓下。
當務之急是先去大唐找到蘇原。至於這些謎團,總有解開的一天。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城東走去。
咸陽城東三百里,那已經出了城防範圍,屬於荒郊野外了。
不過以凌夜現在的速度,三百里不過是小半個時辰的事。
他找了一處無人角落,身形一閃,【隱匿】技能發動,整個人融入空氣之中,而後【強化】腿部力量,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殘影,朝東方疾馳而去。
速度全開之下,周圍的景物飛速倒退。山川河流在腳下掠過,偶爾遇到零星的村莊或哨所,凌夜也只是遠遠繞開。
大約兩刻鐘後,凌夜在一座山峰前停下。
按照那位前輩的描述,昇仙臺應該就在這附近。
他散開感知,仔細探查周圍的環境。
很快,他在山巔處察覺到一絲微弱的空間波動。
凌夜縱身躍上山頂,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山頂被人工削平,形成了一個約百丈方圓的平臺。
平臺地面由白玉鋪就,刻滿了複雜玄奧的陣紋。
此刻陣紋黯淡,顯然處於未啟用狀態。
平臺中央,立著一根三丈高的石柱,柱身雕刻著雲龍紋路,頂端託著一面銅鏡。
這便是“昇仙臺”?
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完全不像想象中的仙家氣象。
但凌夜能感覺到,這平臺上刻畫的陣紋極其精妙,蘊含著深奧的空間法則。
一旦啟用,恐怕威能驚人。
他走到平臺中央,取出白色玉牌。
就在玉牌出現的瞬間,石柱頂端的銅鏡忽然亮起一道微光,投射在玉牌上。
玉牌中的符文被啟用,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與銅鏡的光芒交相輝映。
下一刻,平臺上的陣紋逐一亮起,從邊緣向中心蔓延。
無數符文在空中浮現、旋轉,最終匯聚成一道光柱,將凌夜籠罩其中。
光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凌夜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急速上升。
耳邊風聲呼嘯,周圍的景象飛快變化。山川大地在腳下迅速縮小,雲層從身旁掠過,陽光越來越刺眼。
不知上升了多久,光柱忽然一頓。
凌夜定睛看去,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片浩瀚雲海之上。
前方,一座巍峨磅礴的南天門矗立在雲端,高不知幾千丈,通體由白玉砌成,雕樑畫棟,金光閃耀。
門楣上“南天門”三個古篆大字,每一個都蘊含著無上道韻,只看一眼便覺神魂震盪。
門兩側,列著數十員金甲神將,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又有十數個金甲力士,擎著華蓋羅傘,捧著仙花異草,侍立左右。
更遠處,透過南天門,可見層層疊疊的宮殿樓閣,綿延無盡。
仙霧繚繞,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仙鶴靈禽飛舞其間,悠揚仙樂隱約可聞。
這便是天庭?
凌夜心中震撼。
雖然早有所料,但親眼見到這傳說中的仙境,還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和敬畏感。
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蘊含著磅礴的法則之力,天地靈氣濃郁到幾乎化為液態。
在這裡修煉一天,恐怕抵得上凡間一年。
但同時,這裡也有著極其嚴格的秩序。
那些守門神將散發出的氣息,每一個他都看不出來。
而那些金甲力士,也都有120級以上的實力。
這天庭的實力,果然深不可測。
“來者何人?可有通行令牌?”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凌夜回過神來,發現一名身穿銀甲、頭戴金盔的神將已來到面前,目光如電,審視著他。
他連忙取出白色玉牌,雙手奉上:“在下夜凌,受前輩所託,持此牌前來,欲往司驛監借用傳送陣。”
銀甲神將接過玉牌,仔細查驗。
當看到玉牌背面一個淡淡的“始”字印記時,他瞳孔微縮,態度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原來是持‘始尊令’的貴客。”神將雙手將玉牌奉還,“請隨我來。”
始尊令?
凌夜心中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跟著神將走入南天門。
穿過南天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無比的漢白玉大道筆直向前,兩旁是參天古木、奇花異草,遠處宮殿連綿,霞光瑞靄。
大道上不時有仙人駕雲而過,或騎仙鶴,或乘麒麟,個個仙風道骨,氣度非凡。
凌夜跟著神將走了一段,拐入一條稍小的支路,又行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座宏偉的宮殿前。
宮殿門楣上掛著匾額,上書“司驛監”三個大字。
“這裡便是司驛監。”神將對凌夜說道,“持始尊令入內,自有人接待。末將職責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多謝將軍引路。”凌夜拱手。
神將點點頭,駕雲離去。
凌夜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司驛監。
殿內空間廣闊,人來人往,卻秩序井然。
數十張玉案排列整齊,每張案後都坐著一名仙吏,正在處理文書。
牆上懸掛著巨大的星圖,標註著三界各處傳送節點的位置。
凌夜的到來引起了一些注意,但那些仙吏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忙自己的事。
他走到最近的一張玉案前,將白色玉牌放在案上。
案後的仙吏是個面容清秀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但等級也有120級左右。他拿起玉牌一看,立刻肅然起敬。
“貴客請稍等,在下這就去請監正大人。”年輕人起身,匆匆走入內殿。
不多時,一個身穿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中年仙官走了出來。
他面容儒雅,氣息沉穩,等級以他現在的能力,根本看不出來。
“鄙人司驛監監正,杜子仁。”仙官對凌夜拱手,態度客氣,“不知貴客駕臨,有何吩咐?”
凌夜還禮:“在下夜凌,欲借傳送陣前往東方大唐長安城,還請監正行個方便。”
“長安城?”杜子仁略一沉吟,“天庭傳送陣確實連線長安,不過……按規定,非天庭在職人員或持特令者,不得擅用。”
他看向凌夜手中的玉牌:“但貴客持始尊令而來,此令可通行三界各處傳送陣,自無不可。只是……”
“監正但說無妨。”凌夜道。
“只是近日東方不太平。”杜子仁壓低聲音,“據前線戰報,東海有異動,疑似‘歸墟’之力外洩。”
“天庭已加派兵力鎮守東境,部分傳送陣也暫時調整了引數,以防範不測。”
他頓了頓:“長安傳送陣目前雖仍可通行,但需繞行北天路線,比平日多耗費三成仙晶,且途中可能遭遇空間亂流,略有風險。不知貴客是否堅持前往?”
凌夜眉頭微皺。
東海異動?歸墟之力?
這聽起來可不妙。
但蘇原很可能在長安,他必須去。
“多謝監正提醒。”凌夜點頭,“在下確有急事,必須前往長安。風險之事,在下自行承擔。”
杜子仁見狀,也不再勸:“既如此,請隨我來。”
他引著凌夜穿過大殿,來到後方一處更加廣闊的空間。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地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複雜程度遠超升仙台。
廣場中央,九根蟠龍玉柱環繞成一個圓環,每根玉柱都散發著磅礴的空間波動。
此刻廣場上已有數人在等待,看起來都是要使用傳送陣的仙官或使者。
杜子仁帶著凌夜來到一處偏殿,取出一枚玉符,遞給一名值守的仙吏:“安排一下,送這位貴客前往長安,走北天路線。”
“是。”仙吏接過玉符,又看了凌夜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如常。
“傳送陣半個時辰後啟動。”杜子仁對凌夜說道,“貴客可在此稍候。啟動前,會有專人引導。”
“有勞監正。”凌夜拱手。
杜子仁點點頭,轉身離去。
凌夜在偏殿找了個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天庭……始尊令……歸墟異動……
一個個資訊在腦海中交織。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而那位贈予玉牌的前輩,身份恐怕高得嚇人。
“始尊令……”凌夜摩挲著手中的白色玉牌,陷入沉思。
這個“始”字,究竟代表著甚麼?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
半個時辰後,那名仙吏走進偏殿:“貴客,傳送陣即將啟動,請隨我來。”
凌夜起身,跟著仙吏來到廣場。
此刻廣場中央的九根蟠龍玉柱已全部亮起,散發出耀眼的金光。
陣紋如活物般流動,在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立體法陣。
法陣中央,空間開始扭曲、摺疊,形成一個穩定的漩渦門。
“請入陣。”仙吏示意。
凌夜不再猶豫,一步踏入漩渦門中。
剎那間,天旋地轉。
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五彩斑斕的通道,周圍是飛速倒退的光影。
無數星辰、雲海、山川的虛影從身旁掠過,速度快到極致。
但緊接著,通道開始劇烈震動。
“不好,空間亂流!”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那名仙吏的驚呼。
凌夜只覺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側面撞來,整條通道開始扭曲、破碎。
他下意識地調動法力,【防禦】技能瞬間發動,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全身。
轟。
一聲巨響。
通道徹底崩塌。
凌夜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