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上,夜風微涼,星光如瀑。
秦始皇的問題直指核心,且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篤定。
他似乎確信凌夜這個“外鄉人”能窺見某種“未來”。
凌夜的大腦飛速運轉。
對方口中的“未來”具體指甚麼?
是指這個“神隕沙盤”復現的歷史片段中,秦帝國本應有的走向?
還是指凌夜作為一個“穿越者”所知曉的那個截然不同的、沒有超凡力量的地球歷史?
他不能確定。
但他知道,絕不能照搬地球歷史去回答。
這個世界的大秦,平均等級120+,技術發達,與神明有聯絡,並且同時與漢、唐、羅馬等帝國並存,其命運軌跡必然與那個“奮六世餘烈”後二世而亡的凡人王朝天差地別。
而且,“神隕之戰”有可能即將發生。
那場浩劫,才是真正決定一切的“未來”。
但凌夜對此一無所知,僅知其名。
那麼,他能說甚麼?
凌夜沉默片刻,迎著皇帝深邃的目光,緩緩開口:
“陛下看到的,與我看到的,未必相同。”
他沒有直接回答“未來如何”,而是先丟擲一個模糊的論斷。
皇帝眼神微動,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我所來之處,也曾聽聞‘秦’之名。”凌夜斟酌著詞句,既透露一些資訊,又不涉及具體事件,“聽聞其以法為骨,以戰立國,橫掃六合,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以御外侮,設郡縣以安天下。其志在千秋,其威震寰宇。”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然,”凌夜話鋒一轉,“我看到的‘秦’,與陛下治下的‘秦’,似是而非。那裡的山川河流,無此間之靈秀;那裡的黎民百姓,無此間之偉力;那裡的帝王將相,雖也有雄才偉略,卻終歸是凡胎肉體,壽不過百年。”
他在暗示兩個世界的根本不同。
“至於未來……”凌夜抬頭,看向璀璨的星空,“星辰運轉,自有其軌。大秦之未來,不在天象,而在人心,在律法,在兵戈,更在……與‘上面’的因緣際會。”
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向了“神明”。
這是他目前最想探究,也可能是皇帝最在意的部分。
“陛下鑄‘十二金人’,想必並非只為彰顯武功。北御匈奴,南平百越,西通諸國,東望滄海,大秦疆域之廣,前所未有。然則,疆域有盡,人心無窮,天道……更有常。”凌夜的聲音平靜,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陛下所求,是地上的人間永固,還是……更廣闊的天地?”
這番話,半是猜測,半是試探。
他猜測這位始皇帝在人間功業達到頂峰後,目光可能已投向更神秘的領域。
神明、長生、甚至是超越凡俗的權柄。
結合徐福等方士的存在,以及“十二金人”這種明顯帶有超凡色彩的專案,這個可能性很大。
皇帝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人心。
他盯著凌夜,良久,忽然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
“有趣。”他說道,“徐福只說你身負‘異數’,能窺天機一隅。朕本以為又是那些故弄玄虛之語。如今看來,你倒是真的看到了一些東西,雖然模糊,卻非妄言。”
他沒有直接回答凌夜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如何看待‘上面’?”
終於切入正題了。
凌夜心中微定,謹慎回答:“高居九天,俯瞰凡塵。得其助者,或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逆其意者,恐有天災人禍,國運衰頹。然其行事,似乎並非隨心所欲,亦有規矩法度,且與凡間牽扯甚深。”
這是根據酒樓聽來的資訊總結的。
皇帝微微頷首:“不錯。崑崙、天庭、奧林匹斯、阿斯加德、天國……諸神各居其位,各司其職,看似超然,實則與這大地上的山川河流、王朝氣運,早已密不可分。朕之大秦,承崑崙青帝眷顧,得享國祚。然……”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星空,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雄心,有探究,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神恩如海,神威亦如獄。依靠神恩得來的強盛,終究受制於人。”皇帝的聲音低沉下來,“十二金人,便是朕欲凝聚人族自身氣運、擺脫完全依賴神恩的第一步。此事,崑崙已有所察,態度……晦暗不明。”
凌夜心中一震。始皇帝果然在下一盤大棋。
他不僅要一統人間,似乎還想嘗試擺脫或至少平衡神權,凝聚屬於人族自己的力量。
“十二金人”竟是這樣的用途?
難怪需要傾舉國之力。
“陛下不怕觸怒神明?”凌夜問道。
“怕?”皇帝嗤笑一聲,霸氣盡顯,“若凡事皆畏首畏尾,朕何能掃平六國,立此不世之功?神只有神只的顧慮,凡人有凡人的道路。朕只是……想為人族多爭一分自主罷了。”
他看向凌夜:“你既能窺見一絲未來之影,或許便是變數所在。朕不問你具體看到了甚麼,只問你一句——”
“若有一日,天傾地覆,神魔皆隕,眾生塗炭……你當如何自處?我大秦,又當如何自處?”
天傾地覆,神魔皆隕!
凌夜瞳孔驟縮。
這句話,幾乎直指“神隕之戰”。
這位始皇帝,難道已經預感到了甚麼?還是說,在這個時間節點上,那場浩劫的陰影已然開始籠罩?
他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反問:“陛下既然已有此問,想必心中已有計較,夜凌一介遊士,見識淺薄,敢問陛下,若真有那一日,大秦將何去何從?”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道:“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然,存續火種,以待天時,或有一線生機。十二金人若能成,或可護得一隅安寧,延續文明薪火。”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你身上,有股很特別的力量,既非仙靈,也非神眷,更不同於尋常武者修士。徐福也說不清那是甚麼,只覺混沌難明,卻又似乎潛力無窮。”
他指向觀星臺下,咸陽城的萬家燈火:“這一個月,你可在城中自由行走。多看,多聽,多想。十日後,朕會再召見你。屆時,朕希望聽到你真正的‘見解’。”
說完,他不再看凌夜,轉身再次仰望星空,背影在星光下顯得無比孤高,又似乎承載著難以想象的重壓。
凌夜知道,這次會面結束了。
他躬身一禮,默默轉身,沿著來時的臺階走下觀星臺。
徐福和那名官員仍在臺下等候。
見凌夜下來,官員恭敬地遞上一塊新的玉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秦”字,背面則是一個複雜的星紋。
“夜先生,此乃陛下所賜‘客卿令’。憑此令,您可在咸陽城內大部分割槽域自由通行,亦可呼叫部分官方資源查閱典籍。十日後,憑此令入宮面聖。”官員解釋道。
凌夜接過玉牌,入手溫潤,顯然不是凡物。
“有勞。”他點了點頭。
徐福此時才睜開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看著凌夜,緩緩道:“夜小友身上氣息混沌,老道也難以盡窺。望小友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這場機緣。”
凌夜心中微動,對徐福也拱手致意。
隨後,官員安排車駕,將凌夜送回了客棧。
一切彷彿未曾發生,只是他手中多了一塊能帶來諸多便利的客卿令。
回到房間,凌夜摩挲著冰冷的客卿令,心中思緒翻湧。
始皇帝顯然知道些甚麼,甚至可能在為“神隕之戰”做準備。
“十二金人”計劃,或許就是秦帝國應對浩劫的底牌之一。
而自己,因為可能來自“未來”的模糊氣息,被始皇帝和徐福看中,視為一個可能的“變數”或“觀測者”。
未來十天,與其說是自由活動,不如說是一場考驗。
始皇帝想看看,他這個“異數”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能觀察到甚麼,能想到甚麼。
“存續火種,以待天時……”凌夜咀嚼著這句話。
看來,得好好利用這十天,還有這塊客卿令了。
他需要更深入地瞭解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瞭解諸神與凡間的關係,瞭解其他帝國的情況,最重要的是,探尋任何可能與“神隕之戰”爆發相關的蛛絲馬跡。
或許,也該試著尋找蘇原了。
不知道他落在了哪個帝國?希望他一切順利。
凌夜收起客卿令,望向窗外的夜空。
神隕沙盤內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也更加危機四伏。
但同樣,也充滿了揭開終極秘密的契機。
十天,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