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在無字碑前靜立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殿門依舊緊閉,四周只有山風吹拂霧氣的細微聲響,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沉靜而蒼茫的威壓。
他沒有貿然上前叩門,也沒有出聲詢問。
只是靜靜地站著,調整自身狀態,同時以【洞察】感知著周圍。
然而,往日無往不利的【洞察】,在觸及那看似普通的殿門和周圍的霧氣時,卻如同泥牛入海,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深邃的虛無,彷彿那裡甚麼都不存在,又彷彿包容著一切。
就在他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時,那扇暗色的木製殿門,卻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異象紛呈,門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連光線似乎都被吞噬了。
一個平和到近乎淡漠的聲音,從門後的黑暗中傳來,清晰地響在凌夜的耳邊,不高,卻彷彿直接在他心底響起:
“進來吧。”
聲音聽不出年紀,沒有情緒起伏,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疲憊與超然。
凌夜心神一凜,收斂所有雜念,邁步踏上了通往殿門的石階,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適應了片刻,凌夜才看清內部的景象。
與他想象中莊嚴肅穆、供奉著神像或先祖的殿堂不同,【往昔殿】的內部,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圖書館,或者說,陳列館。
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高聳的穹頂隱沒在黑暗中,看不到盡頭。
一排排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暗色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齊地排列著,延伸至視野的盡頭。
書架上並非擺滿了書籍,更多的是各種奇異的物品:殘破的兵器、失去光澤的鎧甲碎片、風乾的植物標本、閃爍著微光的奇異礦石、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存在透明晶體中的、形態怪異的生物殘骸……
每一件物品,都散發著古老、斑駁的氣息,彷彿承載著一段段被遺忘的歷史。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塵土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於金屬鏽蝕後又混合了草木灰燼的複雜氣味。
而在大殿的中央,離門口最遙遠的地方,有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那裡,只有一張簡單的石桌,上面擺著兩盞茶,以及兩個石凳。
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正低頭看著石桌上擺放著的一件東西。
他身著一件極其樸素的白袍,寬大的兜帽將他的頭臉完全遮蓋,只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
凌夜走到距離石桌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能感覺到,殿內那沉靜的威壓,源頭正是這個背對著他的白袍人。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帶著對強者應有的尊敬:“學生凌夜,見過前輩。”
白袍人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桌上的東西,只是那平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隨意?
“不用這麼客氣。”他頓了頓,似乎想了想,“我叫易千秋。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我易先生也行。前輩甚麼的,聽著怪彆扭的。”
凌夜微微一怔。他預想過各種見面時的場景,威嚴的審視、高深的點撥、或是冷漠的考驗,卻唯獨沒料到會是如此……平易近人,甚至帶著點懶散的開場。
“是,易先生。”凌夜從善如流,改變了稱呼。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易千秋的背影上,試圖看透那寬大兜帽下的真容,但【洞察】反饋回來的,依舊是一片虛無。
易千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窺探,但並未在意,也沒有轉身。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石桌上那件東西——那似乎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顏色暗沉如同生鏽鐵塊的碎片。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凌夜依言走上前,在石凳上坐下。
目光掃過那塊鐵片,看不出任何特異之處,彷彿就是一塊普通的、被遺忘了無數歲月的金屬殘片。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一塊碎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終還是凌夜先開口,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易先生,您讓學生前來,是有甚麼吩咐嗎?”他猜測,或許是看出了他“覺醒者”的特殊,要給予指點?
易千秋依舊低著頭,看著那塊碎片,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吩咐?沒有。”他回答得乾脆利落,“就是看看。”
“看看?”凌夜眉頭微蹙,有些不解。費這麼大周折,讓他穿過重重阻礙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看看?
“不然呢?”易千秋終於微微抬了抬頭,兜帽的陰影晃動了一下,但依舊看不清面容,“你以為我要教你甚麼驚天動地的功法?還是給你甚麼毀天滅地的神器?”
凌夜沉默。
他確實有過類似的猜想。
“那些東西,我沒有。”易千秋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算有,給你也沒用。”
他伸出手,將那塊暗沉的鐵片拿在手中,隨意地把玩著,動作自然得就像在盤玩兩顆核桃。
“那你叫我來……”凌夜看著他隨意的動作,心中的疑惑更甚。難道真的只是見一面?
“好奇。”易千秋回答得更加直白,“聽說來了個挺有意思的小傢伙,就想親眼看看。”
凌夜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這位易先生的思維方式和行事風格,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沒有故弄玄虛的謎語,說話直接得近乎……白話。
但偏偏,這種隨意之下,卻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讓人無法輕視。
“那……易先生看出了甚麼?”凌夜忍不住追問。
易千秋停下了把玩鐵片的動作,將碎片放回石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他終於緩緩轉過頭,兜帽的陰影下,似乎有兩道目光落在了凌夜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最深處。
“沒甚麼,喝茶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抿著茶,彷彿與這片古老的殿宇,以及殿宇中承載的無數過往,融為了一體。
凌夜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那籠罩在灰袍和兜帽下的神秘背影。
這次見面,與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沒有傳授,沒有任務,甚至沒有明確的指引。
只有一次平淡的見面,幾句看似隨意的話語。
他不再多問,也如同易千秋一般,靜靜地坐在石凳上,感受著這片殿宇的沉寂,以及眼前這位神秘存在身上散發出的、那看淡一切後的超然。
殿內,只剩下無聲的寂靜,在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