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芯總部那間高度保密的會議室,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堅冰。長桌兩側,氣氛與上一次試探性接觸時截然不同。林楓提出的三點要求,如同三把出鞘的寒刃,懸在理查德·摩根及其團隊的頭頂,每一把都指向他們過去數年來精心構建的權威與利益網路的核心。
理查德·摩根本已做好付出鉅額代價、甚至在關鍵領域做出戰略讓步的準備。但當林楓清晰無誤地將“公開道歉”與“賠償歷史損失”作為任何實質性合作的前提條件時,這位見慣風浪的老牌金融巨鱷,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公開道歉?賠償?”理查德·摩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冷意,“林先生,我理解商業談判中需要姿態和籌碼,但您提出的這兩點,尤其是‘公開道歉’,這已經超出了商業範疇,近乎於……羞辱。摩根財團有超過兩百年的歷史,我們與無數對手達成過妥協,但從未以這種形式。”
林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目光平靜地迎向對方:“摩根先生,您似乎誤解了。這不是‘商業姿態’,也不是‘談判籌碼’。這是對既定事實的糾正,是修復因不正當競爭行為而受損的公平環境的必要前提。”
他輕輕點觸桌面,一個全息投影在會議室中央展開。上面並非枯燥的財務報表,而是一系列經過脫敏處理,但依然觸目驚心的資訊流圖譜、時間線和關鍵證據摘要。
“過去三年七個月,”林楓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據我們不完全統計,由摩根財團直接或間接操控、資助的媒體,釋出了超過一萬兩千篇針對性極強的、包含大量不實資訊和惡意揣測的報道,主題涵蓋‘龍芯技術竊密’、‘新能源騙局’、‘危害全球供應鏈安全’等。”
圖譜上,那些報道的關鍵詞和傳播路徑像病毒一樣擴散,與龍芯早期在海外市場遭遇的莫名審查、合作中斷、以及某些國家政策突然轉向的時間節點高度重合。
“同一時期,”林楓繼續,畫面切換,“透過至少十七家離岸空殼公司和關聯基金,你們主導或參與了針對龍芯及其超過五十家核心合作伙伴的惡意做空、狙擊性收購要約、以及技術專利陷阱訴訟,累計試圖造成或已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初步估算超過兩百億美元。這還不包括對相關企業商譽、研發進度和市場信心的無形打擊。”
一條條金融攻擊的軌跡被清晰地標註出來,資金流向、操盤手法、關鍵人物關聯……儘管部分細節模糊,但整體脈絡令人心驚。摩根團隊中有人臉色開始發白。
“此外,”林楓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解剖事實般的冷酷,“經由你們的情報網路或‘建議’,至少六個國家原本與龍芯或聯盟達成的重大基礎設施合作專案被無故擱置或取消;超過三十名與我方有合作關係的海外科學家、工程師,遭到不同程度的騷擾、調查甚至簽證限制。”
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張世界地圖上,那些被標註出來的攻擊點,如同惡意的蜂刺,密密麻麻。
“摩根先生,”林楓看向臉色愈發陰沉的理查德,“上述所有行為,並非正常的商業競爭。這是系統性的、帶有明確目的的遏制與破壞。其目標不是贏得市場,而是試圖扼殺一個你們當時認為可能威脅到自身統治地位的技術路線和商業實體。你們賭上了信譽、資源和影響力,結果……”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你們輸了”,但那份無聲的意味,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力。
“現在,你們看到了新的現實,基於利益考量前來尋求合作。這很務實。”林楓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但合作的基礎,不僅僅是未來的利益分配,更是對過去錯誤的清算。如果連已經發生的、造成實質傷害的行為都可以被輕輕揭過,用一句‘商業沒有永恆敵人’就掩埋,那麼我們今天在這裡談的任何關於‘信任’、‘規則’、‘共同未來’的條款,都將毫無分量,如同沙上城堡。”
“所以,”林楓斬釘截鐵,“公開道歉,是對你們過去不當行為(我們稱之為惡意競爭)的公開發棄和立場修正,是向全球市場,尤其是向那些因此受到波及和損失的合作伙伴,做出的必要交代。這不是羞辱,這是重建商業信譽的第一步。”
“而經濟賠償,”他指向那些估算的數字,“是對已造成損失的必要補償,是商業社會最基本的公平原則體現。龍芯可以不追討懲罰性賠償,但直接損失,必須釐清、確認並償付。這是誠意,也是規則。”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摩根方面的團隊成員,有人額頭見汗,有人下意識地避開林楓的目光。他們習慣於在幕後操控,用資本和影響力的模糊邊界行事,何曾被人如此條分縷析、證據確鑿地攤在臺面上,要求“認罪”和“賠款”?
理查德·摩根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他的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憤怒、屈辱、權衡、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知道,林楓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過去那些手段,在對方絕對的技術優勢和如今已成大勢的聯盟面前,不僅失敗了,還成了此刻勒緊自己脖頸的絞索。
“林先生,”理查德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即便我承認……某些市場行為可能過於激進,但公開道歉,涉及財團乃至背後更深層的名譽和穩定。賠償數額,也需要經過極其複雜的審計和界定。這兩項,能否以更……內部化的方式解決?例如,我們可以承諾在未來合作專案中,給予龍芯及其聯盟更優惠的條件,變相補償?道歉也可以以不公開的、高層信函形式進行?”
這是典型的資本思維,試圖用未來的、不確定的利益,來交換對過去錯誤的明確清算。
林楓緩緩搖頭,笑容裡沒有溫度:“摩根先生,龍芯不缺未來的商業機會。我們缺的,是一個乾淨、公平的起跑環境,以及讓所有人看到,試圖用非正當手段破壞規則,必將付出代價的明確訊號。內部解決?那隻會讓旁觀者認為,一切都可以在幕後交易,規則依然可以被踐踏。這不是我們建立‘全球技術聯盟’想要傳遞的價值觀。”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生機勃勃的龍芯園區:“我們追求的,是一個技術創新能夠自由生長、商業競爭基於產品與服務的本質、合作建立在誠信與互惠基礎上的新生態。這個生態裡,容得下失敗者,容得下競爭者,但容不下破壞者。要讓這個生態健康,就必須在它建立之初,立下規矩,並且讓所有人都看到,規矩會被執行。”
林楓轉身,目光重新鎖定理查德·摩根:“所以,條件不變。公開道歉宣告的基本框架和賠償的初步核算依據,我的團隊稍後會提供。你們有一週時間考慮。一週後,如果沒有得到你們同意這兩項前提的明確答覆,今天的會談,以及未來所有關於實質合作的探討,將自動終止。龍芯和聯盟,將繼續沿著我們既定的道路前進。而摩根財團,將留在舊時代的陰影裡,獨自面對能源革命帶來的全部衝擊。”
最後通牒!
沒有咆哮,沒有威脅,只有平靜的陳述和無可動搖的原則。但這種平靜之下蘊含的力量,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讓人心悸。林楓不是在請求,不是在談判,他是在宣告規則。
理查德·摩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身後的智囊們快速交換著眼神,有人微微搖頭,有人面露焦急。他們毫不懷疑,如果談判決裂,以龍芯目前聚變成功的勢頭和聯盟的凝聚力,摩根財團面臨的將不僅僅是市場份額的丟失,而是在未來整個文明產業升級浪潮中被徹底邊緣化的風險。
“我需要和董事會溝通。”理查德·摩根最終艱難地吐出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力氣。
“當然。”林楓點頭,“一週時間。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在一個新的、乾淨的基礎上,開始討論如何共同開拓未來。”
談判暫時中止。當摩根一行人步履沉重地離開會議室時,王胖子從側門溜了進來,衝著林楓豎起大拇指:“楓哥,牛逼!真讓這幫眼高於頂的老傢伙低頭認錯賠錢?這可比賺他們幾百億還帶勁!”
蘇小遠則微微蹙眉:“楓哥,條件是不是太硬了?他們很可能最終會答應,但芥蒂也會更深。未來合作中,恐怕……”
“小遠,”林楓打斷她,目光深遠,“有些芥蒂,是永遠無法消除的。我們和他們,本質上是兩種思維模式的代表。合作,是因為現實利益的需要,而不是會成為朋友。把規則和底線劃清楚,反而能讓合作更‘安全’。模糊地帶,才是危險的溫床。至於道歉和賠償……”
他看向窗外,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些曾經因此受阻的專案和受到不公待遇的人們。
“這不僅是為了我們龍芯,更是為了所有在過去幾年裡,因為相信我們、支援我們而承受了壓力的合作伙伴、科學家、乃至普通的工人。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這是責任,也是承諾——跟隨龍芯前進的人,我們不會讓他們白白承受損失和委屈。這筆債,必須有人還。”
王胖子收起嬉笑,肅然點頭。
蘇小遠也明白了林楓更深層的用意:這不僅是一場商業談判的勝利,更是一次價值觀的宣示和陣營的凝聚。經此一役,全球技術聯盟的向心力,將空前強大。
林楓回到辦公桌前,調出系統介面。文明能源自給率的數字,在各方努力下,已經緩慢而堅定地爬升到了43.9%。距離100%的目標,依然遙遠,但每一步,都伴隨著舊秩序的瓦解和新規則的建立。
“對了,”林楓忽然想起甚麼,對蘇小遠說,“摩根那邊關於‘非國家實體’的情報摘要,讓‘深空解碼小組’和龍鱗重點分析一下,尤其是他們提到的,那些團體對‘非常規同位素’的興趣。我有種感覺,我們點亮‘金烏’引發的波瀾,可能比金融市場的震盪,要深邃和危險得多。”
來自資本的妥協與道歉,只是地面戰場的一次重要清掃。而真正的挑戰,或許正隨著聚變之火的光芒,從人類目力難及的深邃之處,悄然顯現。林楓清楚,在要求別人遵守規則的同時,自己也必須為可能到來的、不遵守任何既有規則的“意外”,做好萬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