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依舊是那個廢棄的貨運站。只是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不僅趙科長和李技術員在場，那兩輛綠色越野車旁邊，還停著那輛林楓熟悉的黑色“猛士”。龍戰國將軍親自來了。
他依舊穿著便裝，但站在那裡，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所有人的中心。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帶著隨和的笑容，臉色平靜，眼神卻比以往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他身後除了那名精幹的警衛員，還多了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看起來像是技術專家或記錄員。
林楓帶著蘇小遠和王胖子下車，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壓力。王胖子之前鼓起的勇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漏了個乾淨，縮在林楓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蘇小遠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神情緊張。
“龍老，趙科長。”林楓走上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龍戰國微微頷首，目光在林楓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掃過他身後的蘇小遠和王胖子，最終落回林楓身上，開門見山，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楓，客套話就不說了。‘豐收一號’的測試資料，我們已經反覆核對確認過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人心上：“載重158公斤，續航6小時22分鐘，實用升限米，海平面最大平飛速度每小時380公里，而在八千五百米高度，藉助俯衝和動力全開，瞬時速度達到了……每小時1220公里，並且監測到了微弱的音爆現象。”
當那個具體的數字從龍戰國口中清晰吐出時，王胖子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轉筋。蘇小遠也屏住了呼吸。
“這些資料，尤其是最後一項，意味著甚麼，我想你很清楚。”龍戰國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定林楓，“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農用’範疇，甚至超越了目前國際上公開的絕大多數同型別軍用無人機的水準。”
林楓的心沉了下去，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龍戰國向前邁了一步，距離林楓更近，聲音壓低，卻更加沉重：“現在，我需要你回答我，也是代表很多人問你——林楓，這些技術，尤其是那套顛覆性的動力系統、能源系統和飛控演算法，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他目光如炬，彷彿要看清林楓腦海中的每一個念頭：“不要再用‘參考冷門文獻’、‘個人靈感’或者‘團隊研發’這種模糊的說法來應付我。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合理的、能夠經得起推敲的解釋。”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趙科長和李技術員神色肅穆。那個戴眼鏡的記錄員已經開啟了筆記本，準備記錄。連空氣中的灰塵似乎都停止了飄動。
王胖子在後面急得滿頭大汗，心裡瘋狂吶喊：“完了完了！終極拷問來了！楓哥快編啊！不，是快想個靠譜的理由啊！”
蘇小遠也緊張地看著林楓，手心全是汗。
林楓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知道，這是最危險的關口。系統是他絕對不能暴露的終極秘密。但面對龍戰國這樣的人物，普通的謊言根本無效，只會引來更深的懷疑和調查。
他大腦飛速運轉，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的邏輯漏洞。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龍戰國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和……一絲刻意營造的沉重。
“龍老，趙科長，還有這位先生。”林楓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位關鍵人物，“我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提出。我也沒打算一直隱瞞。”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龍戰國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林楓會如此直接。
“這些技術，並非我林楓一個人，或者我們這個小團隊憑空想象出來的。”林楓開始敘述那個精心編織的故事，“它們源自於我……已故的外公。”
“外公？”龍戰國眉頭微蹙。
“是的。”林楓臉上適時地流露出追憶和感傷，“我外公生前，是一位……非常低調，甚至有些偏執的材料學家和工程師。他一生痴迷於各種前沿技術的探索，尤其對新能源和動力系統有著獨到的見解。但他性格孤僻，不相信學術界的風氣，也厭惡商業資本的運作，所以他所有的研究和筆記，都從未公開發表過，只是作為個人的興趣愛好留存。”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小時候，經常在外公的工作室裡玩，看他畫那些複雜的圖紙，擺弄那些奇怪的零件。他去世後，留下了一大堆雜亂的手稿、筆記和一些未完成的實驗資料。以前我看不懂，只覺得是天書。直到最近，我整理舊物時重新翻看那些東西，結合我自己學的一些知識，還有蘇小遠在程式設計上的天賦，以及王凱在……在資源整合上的能力，我們嘗試著將其中一部分關於輕質高強材料、高效動力和特殊演算法的構想，變成了現實。”
林楓指了指貨運站的方向，彷彿“豐收一號”還停在那裡：“‘豐收一號’使用的涵道風扇設計、燃料電池思路以及那套核心的飛控平衡演算法，其最初的靈感和理論基礎，都來源於我外公那些被塵封的手稿。”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確實有個已故的外公（雖然只是個普通退休工人），假的是所有技術來源。但將來源推給一位已故的、性格孤僻的天才，無疑是當前情況下最合理的選擇。死無對證，性格孤僻解釋了為何不為人知，個人愛好解釋了為何沒有論文和專利記錄。
龍戰國沉默地聽著，目光深邃，似乎在判斷林楓話語中的真假。趙科長和李技術員也面面相覷，這個解釋聽起來……似乎說得通？畢竟歷史上確實不乏一些被埋沒的天才。
“手稿在哪裡？”龍戰國問道，這是關鍵。
“大部分核心手稿，在一次老屋漏雨中損毀了。”林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痛惜，“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不完整的筆記和草圖，而且用的都是外公自己發明的符號和簡寫，解讀起來非常困難。我們也是耗費了巨大的精力，才勉強還原出一小部分。”他早就讓系統對那幾份兌換技術的原始資料進行了“做舊”和“碎片化”處理，弄成了一些看起來年代久遠、字跡潦草、滿是各種奇怪符號的紙片，以備不時之需。
記錄員飛快地記錄著。
龍戰國盯著林楓看了足足有一分鐘，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析一遍。林楓強忍著移開視線的衝動，努力保持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對逝去親人的懷念。
終於，龍戰國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外公，叫甚麼名字？”
“他叫陳景明。”林楓報出了一個普通的名字，這也是他真實外公的名字，只不過身份被他“借用”和“拔高”了。
龍戰國對身後的警衛員低聲吩咐了一句，警衛員立刻走到一旁開始打電話，顯然是去核實這個“陳景明”的資訊去了。
現場再次陷入沉默，等待核實結果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王胖子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蘇小遠也緊張地抿著嘴唇。
過了一會兒，警衛員走回來，在龍戰國耳邊低語了幾句。龍戰國微微頷首，臉上依舊看不出甚麼表情。
核實結果自然不會有問題，林楓的外公陳景明確實存在，也確實已經去世，生前只是個普通的機械廠技師，與林楓描述的“孤僻天才材料學家”相去甚遠。但這反而更印證了林楓的說法——他外公隱藏得很深。
龍戰國再次將目光投向林楓，這一次，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淡了一些，但依舊嚴肅。
“林楓，你提供的這個解釋，我們會進行進一步的評估和核實。”龍戰國緩緩說道，“但無論技術來源如何，你們團隊所展現出的，將理論構想轉化為實際產品的工程化能力，同樣令人驚歎，甚至更為可貴。”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也正是因為如此，你們和你們所掌握的技術，已經進入了某些層面的視野。這意味著機遇，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有些界限，有些規矩，你必須清楚，也必須遵守。技術，必須用在正道上，必須服務於國家和發展。”
林楓心中凜然，知道這是警告，也是提醒。他鄭重地點點頭：“龍老，我明白。龍芯工業成立的初衷，就是產業報國，打破壟斷。我們深知肩上的責任。”
“很好。”龍戰國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滿意神色，“關於‘豐收一號’，以及後續可能的技術合作，會有專人與你對接。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沒有再追問技術細節，似乎暫時接受了林楓的解釋。這讓林楓暗暗鬆了口氣。
會談結束，龍戰國等人準備離開。臨上車前，龍戰國似乎想起了甚麼，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緊張得同手同腳的王胖子，對林楓說了一句：
“對了，你們王總監之前設想的，關於無人機識別稻草人和真人的那個功能……技術部門評估後，覺得很有前瞻性。下次可以詳細聊聊。”
“啊？”王胖子愣住了。
林楓：“……”
蘇小遠：“……”
龍戰國說完，便轉身上了猛士車，車隊迅速離去。
直到車隊消失在視野裡，王胖子才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我的媽呀……嚇死胖爺我了！楓哥，你剛才那故事編得……不對，是講得真好！聲情並茂！我差點都信了！”
蘇小遠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林楓看著遠方，眼神複雜。他知道，暫時過關了。但龍戰國最後那句話表明，他們並未完全相信，只是出於某種考慮，暫時沒有深究。而且，“豐收一號”展現出的價值，已經將“龍芯工業”牢牢地繫結在了一條快速前行，卻也可能隨時遭遇風浪的大船上。
“走吧。”林楓轉身，對兩人說道，“更大的棋盤，已經擺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