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經理帶槍繭”這個發現，讓廠房內的氣氛瞬間從錯失投資的懊惱，轉向了一種莫名的緊張。王胖子也不再嚷嚷著“幾個小目標飛了”，而是湊到林楓身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楓哥，你說……他們會不會是……國安？便衣？”
蘇小遠蹙著秀眉，分析道：“如果是有關部門，直接亮明身份不是更方便？何必偽裝成投資機構來試探？”
林父言簡意賅，給出了老兵的經驗判斷：“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偽裝，意味著他們不想打草驚蛇，或者，他們本身的目的就不單純。”
林楓把玩著那支撿來的鋼筆，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頭腦格外清醒。他傾向於父親的判斷。那兩個人，尤其是那個陳明，眼神裡的審視和探究，遠超一個投資經理對專案的商業評估，更像是一種……全方位的摸底。
“不管他們是誰，有甚麼目的，我們以不變應萬變。”林楓將鋼筆隨手丟進桌上的工具盒裡，“技術在我們手裡，公司是我們自己的，不偷不搶，按章納稅，怕甚麼？胖子，該做的宣傳繼續做，小遠，生產工藝繼續最佳化，爸，安保……呃，日常巡視照舊。”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以後再有陌生人來訪，一律先通報，大家心裡有個數。”
“明白！”王胖子立刻挺直腰板，隨即又苦著臉，“就是可惜了那可能的投資啊……哪怕他們是假的，萬一真投錢呢？”
林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胖子，記住，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尤其是主動找上門，條件還特別優厚的，十個裡面有九個半不懷好意。”
這個小插曲給初生的“龍芯工業”敲響了警鐘，讓他們意識到，他們搗鼓出來的東西，吸引來的可能不僅僅是客戶和合作夥伴，還有隱藏在暗處的窺探者。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王胖子精心炮製的那些帶著“玄學”色彩的營銷文案，開始在幾個騎行愛好者聚集的論壇和貼吧小範圍傳播，果然引來了一些爭議和好奇。有人嗤之以鼻，認為是譁眾取寵的騙局；也有人將信將疑，表示如果飛馳的“龍芯特別版”山地車上市，願意當個“小白鼠”試試。
飛馳腳踏車的趙德柱老闆也打來電話，語氣興奮地反饋，那五十個裝了他們車架的測試車，在內部和小範圍車友中獲得了極佳的評價，輕量、剛性、騎乘舒適度都遠超預期，甚至還真有幾個車友反映“長途騎行疲勞感減輕”（大機率是心理作用加成）。他催促林楓儘快交付剩下的150個車架，並表示已經在著手“龍芯特別版”的整車設計和宣傳預熱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三天下午，廠房裡依舊是一片忙碌景象。林楓和蘇小遠在討論如何將矮人族的“結構力學最佳化演算法”應用到新一代車架的設計中，王胖子則在電腦前奮戰，一邊回覆論壇裡的質疑，一邊構思著更“炸裂”的宣傳語。林父則在廠房外的小院子裡，指導著鐵砧進行“警戒巡邏”訓練（主要是讓鐵砧聽到特定哨音就汪汪叫）。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有力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廠房門口。這次不是悄無聲息的敲門，而是兩聲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嘀嘀！”
“又來人了？”王胖子一個激靈，從電腦前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警惕，“這次不會是帶著‘傢伙’來的吧？”他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林楓也皺起了眉，示意王胖子稍安勿躁。林父已經無聲無息地移動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觀察。
片刻後，林父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混合著訝異和凝重的複雜神色。他對林楓低聲道：“外面是一輛……黑色的‘猛士’，掛的是白色車牌。”
白色車牌？軍車？！
林楓心頭一跳。王胖子更是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舌頭都有些打結：“猛……猛士？軍……軍車？我……我們犯甚麼事了？難道用PET瓶造碳纖維……違禁了？”
蘇小遠也緊張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地靠近了林楓。
就在幾人驚疑不定之時，廠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一個洪亮而帶著幾分熟悉感的聲音傳了進來：
“林楓小友在嗎？老頭子我不請自來，叨擾了！”
隨著話音，一個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六十歲上下，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半舊的淺灰色夾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臉上帶著看似隨和，卻不怒自威的笑容。不是龍戰國將軍又是誰？只不過他今天沒穿軍裝，更像是一位退休的老幹部。
但林楓一眼就認出了他——科技展上那位對他點頭微笑的老者！那個在系統提示和父親口中都極具分量的名字的主人！
龍戰國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便裝的精幹年輕人，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廠房內部，身形微微落後龍戰國半步，顯然是警衛人員。
“龍……龍教授？”林楓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用了一個相對模糊的稱呼。他記得父親說過，龍戰國在軍方和學界都有身份。
龍戰國哈哈一笑，聲若洪鐘：“叫甚麼教授，生分！叫我龍老，或者龍伯伯都行！”他目光掃過略顯緊張的蘇小遠和快要縮到桌子底下的王胖子，最後落在林楓身上，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怎麼？不歡迎我這個老頭子？”
“不敢不敢！龍老您快請進！”林楓連忙上前，心中念頭急轉。龍戰國親自來了！而且是以這種看似“私人拜訪”的形式！這意味著甚麼？
王胖子這才連滾帶爬地從桌子後面鑽出來，手忙腳亂地要去搬椅子，結果因為太緊張，差點被地上的電源線絆了個狗吃屎，幸好旁邊的警衛員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謝……謝謝首長！”王胖子語無倫次。
警衛員面無表情：“我不是首長。”
龍戰國被王胖子的窘態逗樂了，擺了擺手：“都別緊張，我就是路過，順便進來看看。嗯，這地方不錯，有股子實幹的味道。”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廠房裡的裝置，目光在那臺經過蘇小遠改造的熱壓罐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牆上林父手寫的生產進度表，微微頷首。
林父此時也走了過來，對著龍戰國，下意識地就想敬禮，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只是挺直了腰板，沉聲道：“首長好！”
龍戰國看著林父，眼神溫和了些：“林國正同志，不用拘禮。你現在是這家公司的安保主管，我是客人。”
話雖如此，林父依舊站得筆直。
林楓讓蘇小遠去倒水（這次用的是稍微像樣點的玻璃杯），請龍戰國在唯一一張還算體面的小會議桌旁坐下。王胖子則像個受驚的鵪鶉，縮在林楓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林楓啊，”龍戰國接過水杯，放在桌上，開門見山，笑容收斂了些，語氣變得正式，“我這次來，不是以甚麼教授或者別的身份，就是以一個關心國家材料產業發展的老傢伙的身份，來跟你聊聊。”
他目光如炬，看著林楓：“你們搞的那個PET基碳纖維，很不錯！非常不錯！成本控制、效能指標，都讓人眼前一亮！聽說已經接到商業訂單了？”
“是的，龍老，是和本地一家腳踏車廠合作。”林楓謹慎地回答，心裡琢磨著龍戰國的真實來意。
“好啊！立足現實，從小處做起，不浮躁！”龍戰國讚許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碳纖維這東西，用途可不僅僅是腳踏車啊。航空航天、國防裝備、新能源……哪個領域不需要輕量化高強度的材料？”
林楓心中瞭然，重點來了。
“龍老，您的意思是……”
龍戰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我這裡，有個‘私人’的、非正式的‘合作’意向，想跟你聊聊。”
私人？非正式？林楓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恐怕代表了某種不便以官方名義出面的試探性合作。
“您請講。”
“我有個老部下，在某個……嗯，特種裝備研究所工作。”龍戰國措辭很小心，“他們最近在研發一款新型的單兵攜行具，對減重的要求非常高，現有的材料要麼太重，要麼太貴。他們對你們的PET基碳纖維很感興趣，想委託你們，試製一批特定形狀和規格的碳纖維複合板材，要求是……在滿足極端環境下的強度和剛度前提下，重量減輕百分之三十以上。”
單兵攜行具！特種裝備研究所！
王胖子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呼吸都急促起來。我滴個乖乖！這就接觸到軍方訂單了？！雖然聽起來只是“試製”，但這也是質的飛躍啊！
蘇小遠也屏住了呼吸，看向林楓。
林楓心臟也是猛地一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是機遇，也是考驗！軍品的要求，可比腳踏車車架苛刻太多了！
“龍老，感謝信任。不知道具體的效能指標、尺寸規格和測試標準是？”林楓問道，語氣沉穩。
龍戰國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這小子，聽到軍方訂單居然沒被衝昏頭腦，還能抓住關鍵問題。他對身後的警衛員示意了一下，警衛員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遞給了林楓。
“具體要求都在裡面。這是保密資料，看完之後，需要當場銷燬，或者由我們帶走。”龍戰國的語氣嚴肅起來。
林楓接過檔案袋，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他開啟，快速瀏覽了一遍裡面的技術要求和測試標準。果然極其嚴苛，涉及高低溫迴圈、鹽霧腐蝕、抗衝擊、電磁相容等多個複雜專案，遠非民用產品可比。
他沉吟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堅定：“龍老，這個任務，我們接了！技術上，我們有信心！不過，我們需要時間進行材料適配和工藝調整，而且，相關的檢測裝置我們這裡不全……”
“裝置和技術支援，我可以協調解決一部分。”龍戰國大手一揮，“你們只需要負責拿出符合要求的樣品！時間，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月！怎麼樣，有沒有困難？”
一個月！時間非常緊張！
林楓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邊的蘇小遠和王胖子（王胖子正在拼命點頭），又看了看目光中充滿信任和鼓勵的父親，重重點頭：“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好！有魄力！”龍戰國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具體的聯絡和細節，會有人跟你對接。記住，這是‘私人’合作，暫時不要對外聲張。”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小林啊，好好幹！國家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需要你們這樣有真本事、有骨氣的企業！”
說完，他不再多留，示意警衛員收回那個空檔案袋（裡面的資料林楓已經快速記在腦子裡），便轉身朝外走去。
林楓幾人連忙起身相送。
走到門口，龍戰國彷彿才想起甚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依舊處於震撼和興奮中的王胖子，笑著對林楓說：“對了，小林，你們公司這位……王總監，很有意思。下次我來，希望還能聽到他那些……嗯，‘富有創意’的宣傳方案。”
王胖子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手足無措。
龍戰國哈哈大笑著，邁著穩健的步伐，上了那輛黑色的猛士車，絕塵而去。
直到軍車消失在視野盡頭，王胖子才猛地蹦起來，一把抱住林楓，激動地語無倫次：“楓哥！你聽到了嗎？軍方訂單！特種裝備！龍老誇我有創意！咱們這是要起飛的節奏啊！”
蘇小遠也難得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眼中閃爍著挑戰的興奮。
林父揹著手，望著軍車離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低聲道：“潛龍，終要入海了……”
林楓感受著夥伴們的激動，心中同樣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龍戰國的“私人拜訪”和“非正式合作”，如同一把鑰匙，為“龍芯工業”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大門。門後的風景無限，但道路，也必然充滿更多的挑戰與荊棘。
他握緊了拳頭，眼神銳利。
“好了，別興奮了！幹活！”林楓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廠房，“接下來一個月，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攻克軍方樣品！胖子，暫時收斂點，別瞎吹了！小遠，我們立刻開始分析技術資料！爸，後勤保障靠您了！”
“是！”眾人齊聲應道，士氣高昂。
掛牌僅僅幾天，“龍芯工業”便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一輛腳踏車的輪子，即將碾向一條截然不同的、充滿榮耀與使命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