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血棺秘辛
孤鴻子的意識像是沉在冰水潭裡,耳邊的金鐵交鳴聲忽遠忽近。他看見成昆的黑袍在月光裡舒展開,活像只展開翼膜的蝙蝠,短匕上的幽藍光澤擦著水晶棺掠過,帶起一串細碎的冰晶——那是他方才渡入棺中的九陽真氣凝成的。
的一聲脆響,玉衡的冰稜劍恰好撞在短匕側面。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相撞,竟在半空激出層白霧,玉衡握劍的虎口滲出血珠,人卻藉著反震之力旋身掠起,劍鋒帶起的寒氣瞬間凍結了半空中的血珠,化作細小的冰針射向成昆面門。這手凝霜成針的功夫,正是峨眉派迴風拂柳劍的變招,只是被她糅合了自身冰勁,更添幾分凌厲。
成昆嗤笑一聲,左手屈指彈向冰針。他指風剛猛,竟將冰針盡數震碎,碎屑落在地磚上,被那些暗紅色的粘液迅速融化。小丫頭片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弄斧。他手腕翻轉,短匕突然化作三道殘影,一道取玉衡咽喉,一道纏清璃軟鞭,最後一道竟繞到孤鴻子身後,直刺他後心靈臺穴。這手法陰狠毒辣,正是他早年在少林寺偷學的多羅葉指變式,只是尋常指力被他用短匕使出,更添幾分詭譎。
清璃的軟鞭恰在此時纏了過來。她手腕抖得極快,鞭梢的銀鈴發出急促的脆響,竟帶著攝魂大法的餘韻。成昆眉頭微蹙,短匕斜挑,想將軟鞭絞斷,卻不想鞭身突然爆出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是她將明教混元功渡入鞭梢,竟在皮革表面凝出層柔韌的氣膜。一聲,短匕雖劃破氣膜,卻被軟鞭順勢纏住手腕,清璃足尖在青石板上一點,借勢往回猛拽,竟將成昆的身形帶得踉蹌了半步。
明教的小蹄子,倒有幾分門道。成昆獰笑著猛一發力,黑袍下突然射出七枚透骨釘,釘尖泛著烏青,顯然餵了劇毒。這手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本該是丐幫絕技,卻被他用得比吳長風更陰狠,七枚釘子竟封死了清璃所有退路。
孤鴻子此刻已緩過一口氣。他沒有去看清璃的危局,反倒是屈指在倚天劍的劍鐔上一彈。長劍嗡鳴著從水晶棺旁躍起,劍柄恰好落在他掌心。這記劍歸鞘的手法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武當太極劍的粘字訣,劍身在半空劃出的弧線恰好擋在清璃身前,七枚透骨釘撞上劍脊,盡數被震得倒飛回去,其中三枚竟循著原路射向成昆面門。
好個借力打力!成昆不得不撤手後退,短匕在身前挽出個黑圈,將倒飛的透骨釘盡數磕飛。也就是這剎那的遲滯,玉衡的冰稜劍已如毒蛇出洞,劍尖點向他按在祭壇凹槽上的右手。成昆悶哼一聲,手腕急翻,硬生生讓過劍鋒,卻仍被劍上的寒氣掃中,手背瞬間結起層白霜,五指僵得無法屈伸。
孤鴻子趁機踏前兩步,倚天劍斜斜拖過地面。青石板上的暗紅色粘液被劍氣掀起,在空中凝成無數細小的血珠,他突然反手一掌拍在劍脊上,那些血珠竟如活物般倒飛回去,密密麻麻射向成昆周身大穴。這手將真氣與外物結合的功夫,正是從《九陽真經》氤氳紫氣篇化出,只是他此刻內力運轉不暢,血珠飛到半路便紛紛墜落,卻也逼得成昆連連後退,黑袍下襬被血珠濺到,頓時冒出陣陣黑煙。
師兄!玉衡突然低喝一聲。孤鴻子轉頭時,正看見水晶棺蓋在劇烈震顫,棺壁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那些滲進棺縫的血珠竟順著木紋遊走,在棺身表面勾勒出半幅聖火令的圖案。更詭異的是,棺中的指尖突然翹起,指甲縫裡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種粘稠的黑液,滴落在棺底發出的輕響。
成昆見狀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穹頂的鎖鏈嘩嘩作響:晚了!腐心蠱已順著你的血痕入體,她此刻已開始尸解!他趁孤鴻子分神的剎那,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那半截聖火令上。祭壇中央的凹槽頓時冒出紅光,那些刻在地磚上的花紋突然亮起,無數條血線順著紋路遊走,竟在地面織成張巨大的網,將水晶棺與眾人盡數罩在其中。
孤鴻子只覺腳下一燙,低頭看去,青石板上的暗紅粘液已開始沸騰,那些原本在地面爬行的腐心蠱突然騰空而起,聚成數道血紅色的小蛇,直撲眾人面門。他揮劍斬出三道劍氣,將血蛇劈成碎末,卻見那些碎末落地即散,轉眼又從地磚縫裡鑽出更多蠱蟲。
這些蠱蟲以血為媒,殺不盡的。清璃的軟鞭在身前舞成個銀圈,將靠近的蠱蟲盡數抽碎,得先毀掉祭壇的陣眼!她說話間瞥見成昆正往祭壇東側退去,那裡的石壁上嵌著塊黑色的晶石,此刻正隨著血網的亮起而微微發燙。
玉衡立刻會意,冰稜劍帶起道寒氣直撲黑石。成昆早有防備,黑袍一揚,十數枚透骨釘如暴雨般射來。孤鴻子倚天劍旋出銀圈護住玉衡後心,眼角餘光卻瞥見水晶棺的棺蓋已裂開條縫隙,裡面透出的紅光中,隱約能看見只蒼白的手掌正按在棺沿上。
玉衡!孤鴻子的聲音陡然變調。他看見那隻手掌的小指缺了半節——那是三十年前滅絕為救他,被山洪衝落的巨石砸斷的。這個念頭剛閃過,棺蓋突然的一聲炸成碎片,道白影破棺而出,掌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取孤鴻子面門。
這掌來得太快,快到孤鴻子根本來不及轉身。他只能憑本能將倚天劍橫在胸前,同時將九陽真氣催至極限。的一聲巨響,掌風撞在劍脊上,孤鴻子只覺一股陰寒刺骨的內力順著劍身湧來,與體內的九陽真氣激烈碰撞,喉頭頓時湧上腥甜。他藉著這股巨力往後急退,餘光瞥見那道白影的面容,心臟驟然縮緊——那分明是滅絕年輕時的模樣,只是雙眼空洞無神,眉心的聖火咒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師妹...孤鴻子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看見對方道袍的袖口繡著朵半開的梅花,那是他親手為她繡的,當年她總說要等當上峨眉掌門,就繡朵全開的補上。
血神...需...純陽...白影的嘴唇開合著,吐出的字句含糊不清,掌風卻越來越急。她的招式裡既有峨眉派的金頂綿掌,又夾雜著波斯總教的聖火掌,陰寒與熾熱交替襲來,逼得孤鴻子連連後退。倚天劍上的白霜結了又化,劍身在兩股內力衝擊下發出痛苦的嗡鳴。
成昆在一旁看得撫掌大笑:怎麼樣?三十年的聖火咒淬鍊,再加上你的九陽真氣催化,這具軀體是不是比活人更完美?他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青銅哨子,放在唇邊一吹,尖銳的哨聲讓白影的動作陡然加快,掌風中竟帶上了淡淡的血腥味。
玉衡和清璃想上前相助,卻被血網裡不斷湧出的蠱蟲纏住。清璃的軟鞭上已爬滿了暗紅的蟲子,那些蠱蟲正拼命往鞭身裡鑽,她不得不運起混元功將軟鞭震得筆直,逼得蠱蟲暫時無法靠近。玉衡的冰稜劍雖能凍結蠱蟲,卻架不住它們源源不斷地湧來,漸漸被逼得靠近祭壇邊緣。
孤鴻子被白影逼得險象環生,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對方脖頸上掛著的半塊玉佩——正是當年那場大火後,他在廢墟里找到的那半塊燒焦的碎片。此刻這半塊玉佩正與他懷中的另一半產生共鳴,隔著衣襟傳來陣陣溫熱。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孤鴻子腦中突然閃過這句話。他看著白影眉心那不斷擴散的聖火咒,又感受著體內與陰寒內力碰撞的九陽真氣,忽然明白了甚麼。他猛地收劍回鞘,竟不閃不避地迎著白影的掌風踏前半步,雙掌虛虛攏在胸前,掌心泛起柔和的金光。
這是九陽真經裡最精深的引氣歸元之法,尋常武者絕不會在對手掌風將至時卸去防禦。成昆看得瞳孔驟縮,隨即露出狂喜之色:蠢貨!你想引她的聖火咒入體?這是自尋死路!
白影的掌印結結實實地印在孤鴻子胸前。陰寒內力如潮水般湧入經脈,所過之處經脈彷彿被凍裂,孤鴻子卻咬著牙不運功抵抗,反而引導著這股寒氣往丹田匯聚。與此同時,他將九陽真氣化作細細的暖流,順著對方的手臂逆流而上,緩緩注入白影體內。
一陰一陽兩股內力在兩人之間形成奇特的迴圈。白影空洞的眼神裡閃過絲微不可察的掙扎,掌力漸漸變弱。孤鴻子看見她脖頸上的半塊玉佩開始發燙,與自己懷中的另一半產生越來越強的共鳴,兩道玉佩隔著衣衫相吸,竟在他胸前拼出個完整的梅花圖案。
【檢測到陰陽二氣交融,九陽真經領悟度提升至90%】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時,孤鴻子突然覺得丹田處的暖流與湧入的寒氣開始交融,化作股更為精純的內力。他順著這股新力引導著白影的手掌離開自己胸口,轉而按在水晶棺殘存的棺壁上。那些原本沸騰的暗紅色粘液,在接觸到兩人交握的手掌時,竟如遇到烈日的冰雪般迅速消退。
成昆的臉色變得鐵青:不可能...聖火咒怎麼會被化解?他突然抓起身邊的鐵籠,將裡面的東西往血網裡一倒。籠中滾出的竟是幾具穿著峨眉服飾的乾屍,這些乾屍落地後突然睜開眼睛,眼眶裡爬滿了腐心蠱,嘶吼著撲向玉衡。
是當年失蹤的師姐!玉衡認出其中一具乾屍的髮簪,那是她入門時,負責教她劍法的靜玄師姐之物。她眼中閃過絲悲痛,隨即被決絕取代,冰稜劍挽出團冰花,劍氣縱橫間將乾屍的頭顱斬落。只是那些頭顱落地後仍在蠕動,嘴裡噴出的蠱蟲反而更多了。
清璃見狀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軟鞭上。銀鞭瞬間漲大了半尺,鞭身浮現出淡淡的龍紋——這是她將明教秘傳的龍象般若功融入鞭法,竟暫時逼退了蠱蟲。玉衡師妹!西北角地磚鬆動!她一邊揮鞭逼退乾屍,一邊急聲提醒。方才纏鬥時,她的軟鞭曾勾到那裡,感覺下面是空的。
玉衡立刻往西北角掠去,冰稜劍插入地磚縫隙,猛地往上一撬。一聲,整塊青石板被掀起,下面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帶著硫磺味的冷風從洞裡湧出,吹得周圍的蠱蟲紛紛後退。
成昆見狀臉色大變:壞我大事!他突然從黑袍下抽出柄短杖,杖頭鑲嵌著顆骷髏頭,正是少林的降魔杵。他竟不顧身份,舉杖就往玉衡後心砸去。
孤鴻子此刻正引導著白影體內的聖火咒漸漸平復,見狀只能分出一縷真氣,化作道無形的氣牆擋在玉衡身後。的一聲,降魔杵撞在氣牆上,成昆只覺一股綿密的力道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短杖險些脫手。
也就是這剎那的耽擱,玉衡已將半塊聖火令從洞口扔了進去。那是她剛才在祭壇邊撿到的,不知為何會掉落在那裡。聖火令入洞的瞬間,整個往生殿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地磚上的血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那些腐心蠱紛紛化作黑煙消散。
不!我的血神!成昆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他看著白影眉心的聖火咒徹底淡去,看著水晶棺裡滲出的暗紅色液體漸漸乾涸,突然轉身就往殿後的陰影裡掠去。
哪裡跑!清璃的軟鞭如影隨形,卷向成昆的腳踝。卻不想成昆早有準備,反手將降魔杵往後一擲,短杖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鐵針,逼得清璃只能收鞭自保。等鐵針散盡,成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陰影深處,只留下句陰冷的笑聲:孤鴻子,絕情谷再會!
往生殿的震動漸漸平息。孤鴻子扶著脫力倒下的白影,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回水晶棺裡安詳的模樣。他將兩塊拼合的玉佩系在她頸間,指尖拂過她眉心,那裡已恢復光潔,彷彿從未有過聖火咒的痕跡。
玉衡和清璃走了過來,看著地上漸漸僵硬的乾屍,神色都有些沉重。清璃的軟鞭上還沾著些許蠱蟲的殘骸,正被她用內力一點點逼出。那些乾屍的骨頭上,都刻著聖火令的圖案。她低聲道,看來成昆早就開始用活人煉製這些東西了。
孤鴻子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水晶棺殘存的棺底,那裡刻著幾行模糊的字跡,是用峨眉派的蠅頭小楷寫的:至元二十三年,攜殘經入總教,以血為誓,封印血神。若三十年後咒解,需以純陽功導之,切記,不可讓成昆得見真容...
至元二十三年,正是三十年前的後一年。孤鴻子的心猛地一沉——原來師妹當年根本不是死在萬安寺,而是主動跟著波斯總教的人走了,只為封印這所謂的血神。那她臨終前託人帶給他的信,說甚麼愧對黨門,無顏見師兄,全都是假的。
他突然想起那年在峨眉山,師妹捧著《九陽真經》殘卷,眼睛亮晶晶地說:師兄你看,這上面說的陰陽相濟之法,是不是能解總教的聖火咒?那時他只當是小姑娘家的異想天開,此刻想來,她恐怕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有聖火咒了。
師父...玉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指著祭壇中央的凹槽,那裡的聖火令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只留下個空洞,您看這形狀,像是能嵌進甚麼東西。
孤鴻子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凹槽的邊緣。質地溫潤,竟像是用暖玉雕琢而成。凹槽底部刻著個極小的字,是郭襄女俠的名諱。他心中一動,想起郭襄女俠晚年曾遊歷波斯,難道這祭壇與她有關?
清璃突然了一聲,彎腰從地上撿起個東西。那是枚銀色的小箭,箭桿上刻著天鷹教的標記,箭頭卻沾著些許黑色的羽毛——是波斯總教暗星衛黑袍上的料子。這是剛才從那替身身上掉下來的。她掂了掂銀箭,看箭頭的磨損程度,像是剛用過不久。
孤鴻子接過銀箭,指尖在箭桿上輕輕一捻。箭桿裡竟藏著張極薄的羊皮紙,展開一看,上面畫著幅簡易的地圖,標註著從這裡到絕情谷的路線,在一處名叫斷魂崖的地方畫了個紅圈。
成昆在絕情谷設了陷阱。孤鴻子將羊皮紙摺好塞進懷裡,他故意留下這東西,就是想引我們過去。
玉衡握緊了冰稜劍:那正好,去會會他。她的劍尖上還凝著未化的寒氣,眼神裡沒有絲毫畏懼。
清璃也點了點頭,將軟鞭重新纏回腰間:楊逍還在外面,得先把他弄醒問清楚。剛才那替身身上的腐心蠱,和總教的培育方法不太一樣,像是摻了中原的五毒。
孤鴻子最後看了眼水晶棺裡的人。月光從穹頂的裂縫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竟像是當年在峨眉山時,他為她披上的那件月白披風。他伸手將棺蓋的碎片攏到一起,用九陽真氣凝成層薄冰,將水晶棺重新封存起來。
師妹,等我回來。他輕聲說了句,轉身拿起倚天劍。劍身上的血跡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只餘下淡淡的瑩光,彷彿吸收了方才的月光。
三人走出往生殿時,外面的天色已微亮。晨霧在曼陀羅花叢上凝結成露,沾在衣袂上冰涼刺骨。清璃扶著仍在昏迷的楊逍,玉衡走在最前面開路,孤鴻子斷後,倚天劍的劍穗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琉璃珠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剛走出花叢,孤鴻子突然停下腳步。他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而是數十匹,正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聲裡夾雜著熟悉的銅鈴聲——是丐幫的訊號鈴。
玉衡也聽見了,握緊冰稜劍轉身道:是吳長風他們?
孤鴻子搖了搖頭。丐幫的馬蹄聲不會這麼急促,更不會帶著如此重的殺伐之氣。他抬頭看向東方,晨霧中隱約能看見數十道黑影,為首的那人騎著匹黑馬,手裡舉著面黑色的旗幟,旗上繡著個血色的骷髏頭。
是總教的黑煞衛清璃的臉色沉了下來,比暗星衛高三個等級,傳聞是聖女親衛。
孤鴻子的指尖在倚天劍柄上輕輕敲擊著。黑煞衛出現在這裡,意味著波斯總教的主力已經到了。成昆在絕情谷等他,總教的人又在此時殺到,這分明是早有預謀的合圍。
晨霧裡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帶著股肅殺之氣,壓得曼陀羅花都微微顫抖。孤鴻子將倚天劍緩緩抽出半寸,劍刃映著晨光,泛出抹冷冽的寒光。
他知道,這場仗,怕是躲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