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西山徹底吞沒,襄陽城的夜,便裹著漢水的溼意與未散的硝煙焦味,悄無聲息地漫過了巍峨的城牆。白日裡震天的廝殺與劫後餘生的歡呼早已落定,只剩下街巷裡斷斷續續的木梆聲,城頭守軍甲葉碰撞的輕響,還有甕城方向偶爾傳來的磚石碎裂聲,在微涼的晚風裡悠悠盪開。
西門口的甕城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地面上凝結的血汙被夜露打溼,暈開一片片暗褐色的痕跡。白日裡焚盡三千怯薛軍的火海早已熄滅,只留下滿地焦黑的磚石、扭曲的兵刃,還有嵌在牆縫裡的碎甲殘骨,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生死搏殺的慘烈。幾個奉命清理戰場的守軍,正拿著火把在甕城裡巡查,腳下的焦土踩上去沙沙作響,每一步都能踢到半焦的箭桿,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裡,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街巷裡卻沒有全然陷入沉寂。白日裡打退了元軍,滿城百姓懸著的心雖落了地,卻沒人敢真的高枕無憂。臨街的鋪子大多還開著門,昏黃的油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照得門前的石板路微微發亮。婦人們圍著大鐵鍋,熬著滾燙的薑湯,一碗碗遞到巡邏路過的守軍手裡;光著膀子的漢子們扛著木料磚石,跟著守軍往西門趕,去修補白日裡被回回炮砸塌的垛口;就連白髮蒼蒼的老人,也坐在自家門前的石階上,手裡攥著磨石,一下一下地磨著箭簇,火星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孩子們被大人囑咐著待在家裡,卻還是扒著門縫,看著街上匆匆而過的守軍,眼裡沒有恐懼,只有滿滿的好奇與堅定。
這就是襄陽城的民心。不是喊出來的豪言壯語,是歷經了數年圍城血戰,依舊不肯低頭的韌勁,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守著自家城門的硬氣。
府衙西側的偏院裡,一盞油燈靜靜燃著,燈花時不時噼啪炸響,映得滿院人影錯落。孤鴻子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玄色衣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指尖輕輕叩著石桌的桌面,目光落在桌案上攤開的襄陽城防圖上,神色平靜無波,卻沒有半分打贏了仗的鬆弛。
石桌旁,玉衡坐在他身側,白衣清冷,指尖捏著一枚銀針,正在一張黃紙上輕輕划著。銀針上縈繞著淡淡的太陰寒氣,每劃一下,黃紙上就會出現一道淡白色的痕跡,正是白日裡從細作身上搜出來的血符紋路。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清冷的眼眸裡滿是凝重,指尖的動作穩如泰山,沒有半分顫抖。
清璃站在城防圖的另一側,白衣上還沾著淡淡的血漬,卻絲毫不見狼狽,反而更添了幾分英氣。她手裡握著一卷名冊,正低聲彙報著今日的傷亡與佈防,聲音清亮,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今日一戰,守城守軍傷亡三百一十七人,其中陣亡九十二人,皆是力戰而亡,無一人棄陣而逃。峨眉弟子傷十七人,亡三人,遺體已妥善收斂,待戰事平息,便送回峨眉金頂,入祖師塔安葬。各門各派留在襄陽的武林同道,我已派人逐一聯絡,安排他們分守四門街巷,協助守軍巡查,嚴防元軍細作趁夜作亂。”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微微一冷,握著名冊的手緊了緊:“方才我帶著弟子巡查城南水井時,抓了三個形跡可疑的人,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十幾張畫著血符的麻布,還有一小罐黑色的符水。審訊過後,他們招認是劉通的舊部,收了元軍的金子,奉命將符水倒入城中各處水井,把血符埋在府衙、糧倉、四門城牆的指定位置。”
坐在一旁石凳上的楊逍,聞言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裡的酒葫蘆,灌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弧度:“我就說那桑傑老和尚沒那麼容易認栽,果然在這兒等著我們。白日裡在甕城輸得那麼幹脆,原來是故意賣個破綻,讓我們以為他黔驢技窮,好暗地裡搞這些陰私勾當。也就阿術那個莽夫,真以為三千怯薛軍沒了,就拿襄陽沒辦法了。”
他說著,把手裡的酒葫蘆往石桌上一放,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我剛才順著城牆溜了一圈,元軍大營那邊看著沒甚麼動靜,實則暗哨多了三倍不止,連大營外圍的林子都布了伏兵。還有,我在西門外的亂葬崗附近,發現了幾個元軍的密探,正在往土裡埋甚麼東西,看著和清璃搜出來的血符一模一樣,想來是要在城外也布上這鬼畫符,和城裡的連成一片。”
張君寶坐在院子的角落,雙腿盤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淡金色九陽內力,正在閉目打坐打磨內力。聽到眾人的對話,他緩緩睜開眼睛,清秀的臉上滿是堅定,站起身來,對著孤鴻子深深拱手:“道長,這血符陰邪得很,和白日裡桑傑活佛身上的血光氣息同源,還有百損道人的玄冥寒氣裡,也帶著一絲類似的味道。我的九陽內力至陽至剛,正好能剋制這陰邪之物,我願帶著守軍,全城搜查,把所有埋下去的血符都挖出來,絕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呂文煥站在一旁,身上的甲冑還沒卸下來,臉上帶著濃濃的疲憊與愧疚。他看著石桌旁的眾人,對著孤鴻子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道長,諸位英雄,都是我呂文煥的錯。若不是我當初識人不清,重用了劉通這個叛徒,也不會給元軍可乘之機,差點害了滿城百姓。今日搜查血符、抓捕細作之事,我願親自帶隊,若有半分差池,我提頭來見!”
孤鴻子抬起手,輕輕虛扶了一下,止住了呂文煥的躬身,聲音平靜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呂將軍不必如此。過去的事,多說無益。如今襄陽城的安危,系在我們所有人身上,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元軍想靠這陰毒血咒亂我襄陽,破我道基,說到底,還是怕了我們滿城同仇敵愾的心。”
他的話音剛落,識海里便傳來了系統淡淡的提示音,沒有多餘的花哨聲響,只有一行清晰的字跡閃過:【叮!宿主感知到陰邪血咒之力全城擴散,天人同塵契合度臨時波動,當前契合度99.4%,陰陽無界境圓滿壁壘鬆動99.5%。警告:血咒之力可侵蝕眾生神智,若民心渙散、恐懼滋生,宿主道基將受到不可逆損傷。】
孤鴻子的指尖微微一頓,神色卻沒有半分變化。他早就料到,桑傑既然敢在甕城故意敗走,必然留著足以翻盤的殺招。只是他沒想到,桑傑竟然會如此陰毒,不用千軍萬馬攻城,反而把主意打到了滿城百姓的身上。
他的道,是天人同塵,是陰陽無界,是融入眾生,守護眾生。他的道基,便是這襄陽城的民心,是滿城百姓的守護之心。桑傑這一招,看似沒有直接對他出手,卻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軟肋——若是滿城百姓都被血咒侵蝕,變成了沒有神智的活屍,他要麼親手斬殺這些被操控的百姓,道心崩碎,修為盡毀;要麼任由活屍肆虐,襄陽城破,他的道基同樣會隨著城池的陷落而徹底崩塌。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孤鴻子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血符上,指尖輕輕一捏,那張畫滿了詭異符文的黃紙便被他捏在了指尖。純陽內力如同溫煦的朝陽,緩緩從指尖湧入黃紙,那原本泛著淡淡血光的符文,瞬間便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冒出縷縷黑煙,緊接著便燃起了淡金色的火焰,不過瞬息之間,便化為了灰燼,連一絲陰邪氣息都沒留下。
“這血咒,是密宗金剛法與西域血咒結合的邪術。”孤鴻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以活人之精血餵養,以死者之怨氣為引,能順著人的七情六慾滲透,越是恐懼、慌亂、心生怨懟之人,越容易被它侵蝕神智,最終變成受施術者操控的活屍。桑傑讓人把血符埋在城中各處,把符水倒入水井,就是要讓這血咒之力,遍佈整個襄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他算準了我們剛打退元軍,守軍疲憊,百姓雖有戰意,卻也心存恐懼,正好給了血咒可乘之機。三日後便是月圓之夜,月滿則陰盛,正是這陰邪血咒力量最強的時候,到時候他只要在元軍大營催動法陣,整個襄陽城的血咒便會同時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清璃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握著冰魄劍的手微微收緊,劍鞘上的流蘇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那我們現在就全城戒嚴,把所有的水井都封起來,挨家挨戶搜查,把所有的血符都挖出來,把所有的細作都抓起來,絕不給他們催動血咒的機會!”
“不止如此。”玉衡緩緩開口,清冷的聲音在夜風裡響起,她放下了手裡的銀針,指尖輕輕點在石桌上的血符紋路之上,太陰寒氣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在石桌上勾勒出一個完整的法陣輪廓,“這血咒法陣,不是單靠城裡的血符就能成型的。你們看,這符文的走向,是按照九宮八卦排布的,城內的八處方位,對應城外的八處陣眼,而核心陣眼,必然是在陰氣、怨氣最重的地方。”
她的指尖輕輕一點,落在了城防圖上西門甕城的位置,抬眼看向孤鴻子,眼神裡帶著瞭然:“核心陣眼,就在甕城。白日裡三千怯薛軍葬身於此,怨氣沖天,屍橫遍野,正好是這血咒法陣最好的核心。桑傑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甕城這一步,他不是被我們騙進了甕城,是他故意帶著三千怯薛軍,送進甕城赴死,用這三千條人命,來做他血咒法陣的核心引子。”
這話一出,滿院瞬間安靜了下來。
楊逍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握著酒葫蘆的手猛地一緊,眼神裡滿是震驚:“這老和尚,竟然這麼狠?連自己人都不放過?三千怯薛軍,那是忽必烈的親軍,他說拿來祭陣就拿來祭陣?”
張君寶也皺緊了眉頭,清秀的臉上滿是怒意:“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他竟然為了破城,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簡直是枉為佛門弟子!”
呂文煥更是渾身發冷,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之前還以為,是自己設下的甕城之計,把元軍的精銳騙了進來,大獲全勝。現在才知道,從一開始,他們就掉進了桑傑的算計裡,他們以為的勝利,不過是桑傑為了佈置血咒法陣,故意送給他們的誘餌。
孤鴻子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看著城防圖上甕城的位置,緩緩開口:“桑傑是八思巴座下的大弟子,一身密法修為深不可測,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襄陽城,而是我的命,是我的道基。他很清楚,只要我死了,襄陽城不攻自破。用三千怯薛軍的性命,換我道基崩碎,換襄陽城,在他眼裡,這筆買賣很划算。”
他說著,緩緩站起身來,玄色衣袍在夜風裡獵獵作響,目光看向西門甕城的方向,眼神深邃:“他以為,用這三千條人命的怨氣,就能困住我的道,卻不知道,怨氣也好,殺意也罷,陰也好,陽也好,本就是天地間的一體兩面。他想用陰邪之力破我的陰陽道,不過是班門弄斧。”
話音落下,他對著眾人緩緩吩咐,聲音清晰,條理分明,沒有半分慌亂:
“清璃,你帶著峨眉弟子,聯合各門各派的武林同道,分作八隊,按照玉衡畫出的法陣方位,全城搜查,務必在明日日落之前,把所有埋在城內的血符全部挖出來,集中焚燬。所有水井,全部派專人把守,未經查驗,任何人不得取水。但凡發現通敵細作,無需審訊,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清璃立刻拱手領命,眼神堅定:“是,師兄!我必不辱使命!”
“張君寶,你帶著守軍,分守四門,修補城牆,加固城防。同時,你用九陽內力,在四個城門、府衙、糧倉、水井這些關鍵位置,佈下九陽結界。九陽內力至陽至剛,能隔絕血咒之力的滲透,護住城中百姓的安全。”
張君寶立刻挺胸抬頭,朗聲應道:“是,道長!我定守好襄陽城的每一處門戶!”
“楊逍,你帶著明教的弟兄,負責城外的陣眼。元軍在城外佈下的血符,還有那些暗哨密探,就交給你了。順便摸清楚元軍大營的佈防,看看桑傑還有沒有其他的後手。記住,不要戀戰,摸清情況就回來,不要中了他們的埋伏。”
楊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晃了晃手裡的酒葫蘆,桀驁道:“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證明早之前,把城外那些鬼畫符全給他挖出來,順便給桑傑老和尚送點‘驚喜’。”
“呂將軍,你負責安撫城中百姓。把元軍的陰謀,原原本本地告訴百姓,讓大家不要慌亂,不要輕信謠言,更不要隨意飲用不明水源。民心越穩,血咒之力就越難滲透,襄陽城就越安全。”
呂文煥立刻拱手,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是,道長!我呂文煥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定要穩住滿城百姓的心!”
眾人領了命令,沒有半分拖沓,立刻轉身離去,各自安排去了。原本熱鬧的偏院,瞬間便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孤鴻子和玉衡兩個人,還有那盞靜靜燃燒的油燈,燈花時不時噼啪炸響。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漢水的溼意,拂動著兩人的衣袍。玉衡走到孤鴻子身邊,抬起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綿長純粹的太陰內力,順著她的指尖,緩緩湧入孤鴻子的經脈,與他體內的純陽內力完美交融,一陰一陽,迴圈不息,圓融無礙。
“你早就料到了,對不對?”玉衡的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清冷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從甕城之戰結束,你就知道桑傑留了後手。”
孤鴻子側過頭,看著身側的玉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溫柔了幾分。十六年同修,他們早已做到了心意相通,無需言語,便知道對方的每一個念頭。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遞過去,聲音平靜:“桑傑不是阿術,不會打了一場敗仗就亂了陣腳。他在甕城的時候,明明有機會全力出手,卻只是象徵性地和我對了一招,就轉身退走了,連百損道人被張君寶打傷,他都沒有出手相助,這本身就不對勁。”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看向西門的方向,緩緩說道:“他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攻破城門,而是我。他放楊逍進元軍大營,故意讓他拿走密信,是為了引我入局;他跟著怯薛軍進甕城,是為了用三千人命,佈下血咒的核心陣眼;他故意敗在我劍下,是為了讓我們放鬆警惕,好讓他的細作,在城裡從容佈置血符。每一步,他都算好了。”
“那你還順著他的局走?”玉衡微微蹙眉,指尖的太陰內力微微一動。
“他有他的算計,我有我的道。”孤鴻子笑了笑,握緊了她的手,兩人的內力再次交融,在周身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陰陽太極虛影,緩緩旋轉,“他想用這血咒,破我的道基,卻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算計,都只是在幫我打磨道心,幫我看清陰陽之道的真諦。”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整個襄陽城的眾生百態:“天人同塵,不是我站在高處,俯瞰眾生,而是我融入眾生,與他們同呼吸,共命運。他以為民心是我的軟肋,卻不知道,民心也是我最堅硬的鎧甲。當年郭襄祖師,憑著一腔俠氣,跟著郭靖黃蓉兩位大俠守襄陽,她的峨眉劍法,從來都不是隻用來爭強好勝的,是用來守護的。我重生這一世,入峨眉,練純陽,修陰陽,為的,也從來都不是天下第一的名號。”
玉衡看著他,清冷的眼眸裡,泛起了淡淡的暖意。她太懂他了。十六年前,他在峨眉山下,被楊逍打敗,鬱鬱而終,重生歸來,他沒有沉溺於報仇雪恨,沒有執著於武功天下第一,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這座風雨飄搖的襄陽城,投向了這亂世裡的黎民百姓。他的道,從來都不在金頂之上,不在深山之中,而在這人間煙火裡,在這滿城百姓的守護之心裡。
“不管是生是死,我都陪你。”玉衡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十六年前,我陪你在峨眉金頂同修陰陽;十六年後,我陪你在這襄陽城頭,共守這座城。你的道,也是我的道。”
孤鴻子的心微微一動,低頭看著身側的女子,十六年的相伴,早已刻進了骨血裡。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握緊了她的手,純陽內力與太陰內力再次交融,在兩人周身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太極壁壘,緩緩旋轉,生生不息。
識海里,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無波:【叮!宿主與太陰同修者心意相通,陰陽內力圓融無礙,天人同塵契合度提升至99.6%,陰陽無界境圓滿壁壘鬆動99.8%!距離陰陽無界境圓滿,僅差一步之遙!】
就在這時,西門甕城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緊接著,便是守軍驚慌的呼喊聲,還有兵刃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孤鴻子和玉衡的臉色同時一變,沒有半分猶豫,身形同時一晃,如同兩道流光一般,朝著西門城頭掠去。玄色與白色的衣袍在夜風裡劃過兩道殘影,不過瞬息之間,便已經落在了西門的城頭之上。
城下的景象,讓兩人的眼神瞬間一凝。
原本空蕩蕩的甕城裡,那些白日裡已經死透了的元軍屍體,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們有的渾身焦黑,是被大火燒過的怯薛軍;有的肢體殘缺,是被刀劍斬殺計程車兵;有的胸口還插著箭桿,卻依舊邁著僵硬的步子,朝著甕城的內門瘋狂撞擊。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神采,只有一片渾濁的血紅色,指甲變得又黑又長,泛著詭異的寒光,嘴裡發出嗬嗬的嘶吼聲,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
守在甕城內門後的十幾個守軍,已經亂作一團。一個站在最前面的守軍,不小心被一個衝破了木門縫隙的活屍撲到,瞬間就被那黑長的指甲劃破了喉嚨,鮮血噴濺而出。那守軍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過片刻功夫,便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裡泛起了血紅色的光,嘶吼著站起身來,朝著身邊的同伴撲了過去。
“不好!被抓傷咬傷的人,也會被血咒感染!”玉衡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左手一翻,腰間的長劍已然出鞘,太陰寒氣順著劍身蔓延開來,泛著淡淡的白色寒光。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同時從城下掠了上來,正是清璃和張君寶。清璃的冰魄劍已然出鞘,白衣勝雪,眼神銳利,看著甕城裡的活屍,沒有半分猶豫,縱身便躍下了城頭,冰魄劍寒光閃爍,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一劍便砍掉了那個剛剛變異的守軍的腦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所有人退後!守住內門!不要被他們抓傷咬傷!”清璃的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峨眉劍法在她手裡施展開來,靈動之中帶著凌厲的殺伐之氣,每一劍刺出,都精準地砍掉一個活屍的腦袋,沒有半分多餘的招式。身邊的峨眉弟子也跟著衝了上來,白衣劍影,死死地守住了甕城的內門,不讓一個活屍衝出來。
張君寶也縱身躍下了城頭,周身的九陽內力瞬間全開,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個小小的太陽,將周身的活屍全都籠罩在內。至陽至剛的九陽內力,正是這陰邪活屍的剋星,那些活屍一碰到九陽金光,便發出滋滋的聲響,渾身冒起黑煙,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張君寶雙拳緊握,羅漢拳順著九陽內力轟出,剛猛霸道的拳風帶著風雷之聲,一拳便將一個活屍打得粉碎,連一絲陰邪氣息都沒留下。
孤鴻子站在城頭,看著甕城裡越來越多的活屍,看著那些原本已經死透的屍體,一個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越來越凝重。他終於明白,桑傑的真正殺招,從來都不是城裡的那些血符,而是這甕城裡的屍陣。
城裡的血符,只是幌子,是用來吸引他們注意力的誘餌。真正的核心,是這甕城裡的三千具屍體,是這沖天的怨氣,是這早已布好的屍陣。桑傑在那些怯薛軍進入甕城之前,就已經在他們身上種下了血咒,他們死得越慘,怨氣越重,血咒的力量就越強。剛才的慘叫,只是屍陣提前啟用的訊號,三日後月圓之夜,才是這屍陣徹底爆發的時候。
到時候,整個甕城都會變成活屍的巢穴,血咒之力會順著屍陣,擴散到整個襄陽城,城裡所有被血符、符水沾染的百姓,都會被瞬間感染,變成沒有神智的活屍。就算他們能守住城門,擋住元軍的千軍萬馬,也擋不住這從內部爆發的屍禍。
遠處的元軍大營方向,隱隱有血紅色的光芒升起,在夜色裡顯得格外詭異。桑傑此刻,必然正坐在中軍大帳的法壇前,催動著這血咒屍陣,看著甕城裡的景象,等著看他道基崩碎的那一天。
孤鴻子緩緩握緊了腰間的蓮心劍,劍柄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純陽內力順著劍身緩緩流淌,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玉衡站在他的身側,長劍出鞘,太陰內力與他的純陽內力再次交融,在兩人身後,形成了一道緩緩旋轉的陰陽太極圖。
清璃和張君寶已經穩住了甕城的局面,活屍被死死地困在了甕城之內,無法前進一步。楊逍也從城外掠了回來,落在城頭,看著甕城裡的景象,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眼神裡滿是凝重。
所有人都站在了孤鴻子的身後,目光堅定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號令。
孤鴻子看著甕城裡嘶吼的活屍,看著遠處元軍大營升起的血光,看著腳下這座燈火點點的襄陽城,感受著滿城百姓那一顆顆堅定的守護之心,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夜色的力量:
“桑傑想借這屍陣,破我的道,毀我的城。”
“那我便借這屍陣,磨我的劍,悟我的道,破他的邪術。”
“三日後月圓之夜,我們就在這襄陽城,和他,和這元軍,做個了斷。”
夜風更緊了,城頭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甕城裡的嘶吼聲還在繼續,元軍大營的血光越來越盛。襄陽城的夜,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時刻,而這場關乎道基、關乎城池、關乎萬千生民的博弈,也才剛剛拉開最關鍵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