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劍的劍鳴,不再是清越穿雲的銳響,而是化作了與地脈同息、與生死同頻的沉鳴,如同萬古長夜中第一聲開天闢地的鐘響,悠悠迴盪在襄陽地脈的最深處。
孤鴻子的神魂,迎著那吞噬一切的幽冥黑芒,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退縮,就這麼赤條條、坦蕩蕩地,撞入了那足以磨滅神魂、吞噬生機的煞眼核心。
這不是以卵擊石的莽撞,不是玉石俱焚的決絕,而是勘破生死至理後的圓融,是悟透鴻蒙劍道後的歸真。
在黃易筆下的武道至境裡,從來不是以人力對抗天地,而是以人心契合天心,以人道融入天道。之前他與玉衡以陰陽太極圖硬擋煞力,是守,是逆;而此刻他神魂入煞眼,是融,是順。幽冥煞眼主世間生死輪迴,有毀滅之能,便有新生之機;有孤陰之煞,便有純陽之根。百損道人只看到了它吞噬一切的死力,卻看不到它藏在毀滅盡頭的生息。
而孤鴻子,看到了。
黑紅色的煞芒瞬間包裹了他的神魂,如同千萬把淬了幽冥劇毒的尖刀,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魂本源,想要將這股闖入的生息徹底磨滅。這是上古幽冥之力積攢了數百年的狂怒,是足以讓江湖頂尖高手形神俱滅的毀滅之力,哪怕是張三丰親至,神魂入此,也只會在瞬息之間被煞力吞噬殆盡。
可孤鴻子的神魂,卻在這狂暴的煞力之中,如同風中的鴻毛,隨勢起伏,隨流婉轉,沒有半分硬抗。他將自身鴻蒙劍道的護生之意,徹底放開,如同春雨融入大地,將每一縷神魂都拆解到了極致,順著煞力的流轉,滲入了幽冥煞眼的每一處核心節點。
【叮!宿主鴻蒙劍道對生死至理契合度圓滿,陰陽契合度穩定至100%,護生劍意與襄陽地脈、萬眾生魂徹底繫結,神魂與天地同息,正式踏入天人同塵之境。】
系統的提示音在識海中如同流水般一閃而逝,孤鴻子的心神沒有半分波動。他早已不需要系統的提示來印證自己的道,十六年峨眉苦修,襄陽城頭數月浴血,從最初借系統之力站穩腳跟,到如今以自身劍道勘破天地生死至理,他早已完成了從“借道”到“證道”的跨越。
他的神魂,在煞力的沖刷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如同被烈火淬鍊的真金,愈發凝練,愈發通透。每一縷被煞力撕扯開的神魂碎片,都帶著陰陽相生的劍意,在煞眼之中重新聚合,如同在死亡之中開出的新生之花。
他終於徹底悟透了,鴻蒙劍道的終極,從來不是判陰陽,分生死,鎖幽冥,定乾坤。
是融陰陽,齊生死,順幽冥,護乾坤。
就在他的神魂滲入煞眼核心的瞬間,玄真觀大殿內,原本昏迷在地的玉衡,指尖捏著的法訣,驟然亮起一道溫潤的白光。
哪怕她意識昏沉,神魂受創,可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刻進骨血裡的默契,讓她的太陰道力在這一刻,自發地運轉起來。白衣之上的血跡,在白光的映照下,漸漸褪去了暗沉,她那瀕臨消散的神魂,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枯木,瞬間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與她同源的純陽劍意,正從幽冥煞眼的深處,源源不斷地傳來。
無需言語,無需對視,甚至無需意識清醒。
她的太陰道力,如同溫柔的流水,順著地脈的分支,再次湧入了地脈深處,精準地纏上了孤鴻子的純陽劍意。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一寂一動,如同太極圖的陰陽魚眼,在幽冥煞眼的核心之中,完美地交匯,完美地圓融。
這不是之前那種臨時築起的壁壘,也不是強行引導的流轉,而是真正的陰陽相生,生死迴圈。孤鴻子的純陽劍意,在煞眼之中定住了毀滅之力的根骨;玉衡的太陰道力,在煞力之中化開了吞噬之意的兇性。兩人的道力交織在一起,以自身劍道為規矩,以陰陽道體為框架,以滿城軍民的守護意志為薪火,開始重鑄幽冥煞眼的生死規則。
原本瘋狂衝撞、想要吞噬一切的煞力,在兩人一陰一陽的道力引導下,漸漸褪去了黑紅色的兇芒,狂暴的毀滅之力,如同被馴服的猛獸,順著兩人定下的軌跡,開始有序地流轉。毀滅之力所過之處,不再是巖壁崩裂,地脈動搖,而是原本被煞力侵染得千瘡百孔的地脈岩壁,正在一點點癒合;原本枯竭的地脈之氣,正在一點點充盈;原本瀕臨崩碎的地脈節點,正在一點點穩固。
毀滅的盡頭,便是新生。死亡的終點,便是輪迴。
這便是黃易筆下武道的終極真諦——以武入道,以道合天,不是逆天而行,而是順天改命,以自身道心,定下這方天地的規矩 。
而此時的襄陽城頭,已然到了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
地脈的劇烈震動,讓主豁口處的城牆再次崩開了一道三丈有餘的缺口,磚石混著泥土滾落城下,砸得衝鋒的蒙元士兵頭破血流,可更多計程車兵,卻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順著這道缺口,瘋狂地朝著城頭爬來。
玄冥二老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喜色,他們剛才被張三丰的太極拳意震退,本就憋著一股惡氣,此刻見城牆崩開,楊逍又早已力竭,正是斬除這個心腹大患,破掉城頭防線的最好時機。
“鶴師弟,速戰速決,殺了他,毀了城頭陣眼!”鹿杖客陰惻惻地低吼一聲,手中鹿頭柺杖驟然一震,陰寒刺骨的玄冥寒氣,如同兩條毒蛇,朝著楊逍的胸口與丹田狠狠噬去。他這一擊,傾盡了全身功力,顯然是打算一擊廢掉楊逍的武功,取了他的性命。
鶴筆翁沉默不言,手中鶴嘴法杖卻比他的話更快,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橫掃向楊逍的雙腿。杖尖的寒芒閃爍,只要被掃中,雙腿的經脈便會瞬間被玄冥寒氣凍僵,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兩人一上一下,一攻丹田一廢雙腿,配合得天衣無縫,封死了楊逍所有閃避的退路。
此刻的楊逍,早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傳來鑽心的劇痛,玄冥寒氣再次侵入體內,在經脈之中四處亂竄,原本就枯竭的內力,此刻更是連提起一分都無比艱難。身前是密密麻麻衝上來的蒙元士兵,身後是玄冥二老的絕殺一擊,前後夾擊,已然是必死之局。
可楊逍的桀驁,早已刻進了骨血裡。
他這一生,少年成名,縱橫江湖,執掌明教光明左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被世人稱為魔教妖人,被同門猜忌,被朝廷追殺,從未服過誰,也從未怕過死。年少時,他為兄弟義氣出生入死;中年時,他為心中傲氣獨來獨往;可今日,他守在這襄陽城頭,才真正懂了,甚麼是真正的俠。
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不是權勢滔天,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必死而不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護住身後的萬家燈火,護住這滿城的蒼生百姓。
“兩個老狗,想殺你家楊左使,下輩子吧!”
楊逍發出一聲桀驁的嘶吼,猛地一咬牙,不顧身前刺來的三把長刀,也不顧身後玄冥二老的絕殺一擊,將體內僅存的所有內力,盡數灌注到了手中的彎刀之中,不退反進,朝著身前衝上來的蒙元士兵狠狠劈了過去。
他不是要逃,也不是要同歸於盡,而是要用自己最後的力氣,斬殺掉衝上來的敵軍,堵住這道缺口,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豁口的最前方,用自己的屍體,給身後的守軍,多擋一刻的時間。
這一刀,沒有了之前的狂猛不羈,沒有了之前的陰陽變化,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只有寧死不退的堅守。
衝在最前面的三名蒙元士兵,瞬間便被這一刀斬成了兩段,鮮血濺了楊逍滿身。可就在這時,鹿杖客的柺杖,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後背,陰寒的玄冥寒氣,瞬間便要侵入他的丹田經脈;鶴筆翁的法杖,也已經掃到了他的腿邊,寒芒已經觸碰到了他的褲腿。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一道蒼老卻圓融無礙的氣息,驟然從城牆根傳來。
盤膝而坐的張三丰,緩緩睜開了渾濁的眸子。
他的內力早已枯竭,油盡燈枯,連多說一句話都費力,可他的道心,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著楊逍那寧死不退的背影,看著城頭浴血奮戰的守軍,看著滿城百姓寧死不降的堅守,想起了年少時在華山之巔,見到的郭靖郭大俠,想起了那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石破天驚的勁氣,只是如同行雲流水般,緩緩打出了一式太極拳。
這一式太極拳,沒有半分攻擊之意,只有圓轉如意的道,只有陰陽相生的理。無形的太極圓勁,如同春風拂過水麵,瞬間便籠罩了整個主豁口。
鹿杖客只覺得手中的柺杖,突然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圓轉之力纏住,原本勢在必得的一擊,如同泥牛入海,瞬間偏離了方向,狠狠砸在了身邊衝上來的蒙元士兵身上。那名士兵瞬間便被玄冥寒氣凍成了冰雕,摔在地上,碎成了齏粉。
鶴筆翁的法杖,也被這股太極圓勁輕輕一帶,原本橫掃向楊逍雙腿的一擊,瞬間向上揚起,擦著楊逍的頭頂飛過,狠狠砸在了城牆的磚石之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坑洞,碎石四濺。
同時,一股溫潤圓融的太極道意,順著這股圓勁,瞬間湧入了楊逍的體內,如同清泉般,撫平了他經脈之中亂竄的玄冥寒氣,也讓他原本枯竭的丹田,再次生出了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內力。
“左虛右實,以柔克剛,守中帶攻,方是太極圓融之理。”
張三丰蒼老的聲音,平靜地傳入了楊逍的識海之中,沒有半分高手的架子,只有前輩對後輩的提點,只有俠者對俠者的相惜。
話音落,他緩緩收回了右手,再次閉上了眼睛,盤膝而坐,呼吸變得更加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他能做的,只有這一擊,可這一擊,卻不僅救了楊逍的性命,更將自己畢生對太極陰陽至理的感悟,盡數傳給了這個桀驁不馴的明教光明左使。
楊逍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感激,更有一絲前所未有的通透。他回頭看了一眼盤膝而坐的張三丰,又看了一眼身後浴血奮戰的守軍,桀驁的眸子裡,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戾氣,只剩下了堅定的戰意。
他猛地轉過身,手中的彎刀再次揮舞起來。這一次,他的刀招之中,不再只有明教聖火令武功的詭異狂猛,更融入了太極拳的圓融如意,陰陽變化。每一刀劈出,都帶著圓轉無礙的道意,既能斬殺來犯之敵,又能卸去敵人的力道,護住自身的破綻,更能借著敵人的攻勢,穩住自己的身形。
刀光閃爍,血花飛濺。衝上來的蒙元士兵,一個個倒在了他的刀下,玄冥二老數次聯手衝擊,都被他以圓融的刀招輕鬆化解,再也無法靠近豁口半步。
他終於懂了,孤鴻子的劍道,張三丰的武道,郭靖郭大俠的俠道,從來都不是靠一己之力逆天改命,而是以自身之心,合萬眾之心,以自身之力,聚天地之力。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孤高的桀驁,而是守護眾生的道心。
而南門的裂縫之前,清璃已然陷入了重圍。
數十名蒙元精銳士兵,已經順著擴大的裂縫爬上了城頭,將她團團圍在了中央。她的道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左肩的傷口崩裂得更大,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滴落,握劍的右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原本靈動飄逸的迴風拂柳劍,此刻也漸漸慢了下來。
可她的腳步,依舊死死地釘在裂縫的最前方,沒有後退半步。
她的身後,是十幾名渾身帶傷、連兵器都快握不住的守軍,是數十名拿著菜刀棍棒、瑟瑟發抖卻依舊不肯退去的百姓。她是峨眉派的弟子,是風陵師太的親傳弟子,是孤鴻子的師妹,是未來要接掌峨眉門戶的人。她退一步,身後的這些人,便會被衝上來的蒙元士兵屠戮殆盡;她退一步,這道南門的防線,便會徹底崩潰。
創派祖師郭襄女俠,是郭靖郭大俠與黃蓉黃幫主的愛女,當年郭家滿門,為了守護襄陽,戰死城頭,殉國殉道。峨眉派的根,本就紮在這襄陽城頭,本就係著這家國天下,本就藏著這俠之大者的風骨。
她手中的冰魄劍,是峨眉派的鎮派之寶,她學的劍法,是峨眉派的傳世武學,她繼承的,不僅是風陵師太的衣缽,更是郭家鎮守襄陽的俠魂,是峨眉派心懷天下的風骨。
之前,她靠著孤鴻子的劍意加持,守住了這道裂縫;可現在,孤鴻子的劍意沉入了地脈深處,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只有手中的冰魄劍,只有刻進骨血裡的峨眉劍法,還有那顆寧死不屈的道心。
“妖女,放下兵器投降,元帥有賞,否則定叫你死無全屍!”一名蒙元百夫長舉著長刀,惡狠狠地嘶吼著,眼中滿是貪婪的光芒。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道姑,已經快要力竭了,只要拿下她,便是大功一件。
清璃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也沒有半分波瀾,只有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冰魄劍,劍尖斜指地面,清冷的眸子裡,映出了周圍所有敵軍的身影,也映出了身後守軍與百姓的臉龐。
峨眉迴風拂柳劍,最擅以柔克剛,以巧破拙,靈動飄逸,如同風中柳枝,隨勢起伏。可她今日,卻要讓這風中柳枝,化作寧折不彎的青松,化作守護蒼生的壁壘。
“峨眉弟子,守土護民,唯有死戰,絕不投降。”
清璃的聲音,清冷而堅定,沒有半分顫抖,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話音落的瞬間,她的身形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借力打力的閃避,不再是隻為殺敵的凌厲刺殺,她的腳步踩著峨眉劍法的步法,身形如同風中的柳絮,在重圍之中穿梭,手中的冰魄劍,劍光閃爍,如同寒梅綻放,每一劍刺出,都精準地命中敵人的要害,卻又在同時,護住了身後所有的破綻,擋住了所有朝著身後守軍刺去的兵器。
一名士兵舉著長刀,朝著她身後的一名少年百姓狠狠劈去,清璃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冰魄劍輕輕一挑,便挑飛了那柄長刀,同時劍尖順勢一送,刺入了那名士兵的咽喉;另一邊,兩名士兵的長矛朝著她的後背刺來,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一側,身形順著長矛的力道輕輕一折,冰魄劍反手一揮,兩道寒光閃過,兩名士兵的手腕瞬間被斬斷,長矛噹啷落地。
她的劍,不再是隻為自己殺敵的劍,而是為了守護身後每一個生命的劍。每一次揮劍,每一次轉身,每一次腳步移動,都只為了護住身後的那片方寸之地,護住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護住那些浴血奮戰的守軍。
哪怕身上又添了數道傷口,哪怕鮮血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哪怕內力已經快要枯竭,她的腳步,依舊沒有後退半步。她的劍招,依舊靈動,依舊圓融,依舊帶著寧折不彎的堅韌,帶著峨眉弟子的風骨,帶著俠者的擔當。
“道長神威!兄弟們,跟韃子拼了!”
身後的守軍們,看著清璃孤身一人,身陷重圍,卻依舊死戰不退,眼中瞬間燃起了熊熊的戰意,紛紛嘶吼著,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哪怕只剩下一隻手,哪怕斷了一條腿,也掙扎著衝了上來,站在了清璃的身邊,與她並肩作戰。
那些拿著菜刀棍棒的百姓,也紛紛鼓起了勇氣,嘶吼著衝了上來,用手中簡陋的兵器,朝著衝上來的蒙元士兵砸去。有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撿起地上的石頭,狠狠砸向敵軍;有十幾歲的少年,撿起地上的弓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城下的敵軍射去;還有的百姓,扛著家裡拆下來的門板,死死地堵在了裂縫之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敵軍衝鋒的道路。
襄陽城頭的每一處防線,每一道裂縫,每一個豁口,都在上演著同樣的畫面。
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守軍,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百姓,在這一刻,都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戰意。他們不再是被動防守的羔羊,不再是等待救援的弱者,他們拿起了所有能拿起的兵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因為他們知道,孤鴻子道長還在,玉衡道長還在,所有為了守護襄陽浴血奮戰的人,都還在。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家園而戰,為自己的親人而戰,為自己的家國而戰。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八個字,從來都不是隻屬於孤鴻子,只屬於張三丰,只屬於郭靖黃蓉的。它屬於每一個寧死不降的守軍,屬於每一個挺身而出的百姓,屬於每一個為了守護家園,不惜豁出性命的普通人。
就在這時,整個襄陽城的震動,驟然平息了。
就像那瘋狂咆哮的兇獸,突然被扼住了咽喉,原本不斷開裂的城牆,停止了崩裂;原本不斷搖晃的屋舍,恢復了平穩;原本在地脈之中瘋狂衝撞的煞力,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平和的地脈之氣,順著城牆的磚石,順著大地的脈絡,緩緩流淌開來,如同母親的手,撫平了襄陽城所有的創傷。
城頭之上,正在浴血奮戰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腳下大地的平穩,感受到了那股湧入體內的溫潤氣息,原本枯竭的力氣,再次充盈了起來;原本撕裂般的傷口,疼痛再次減輕了大半。
“地脈穩了!道長成功了!”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嘶吼,緊接著,這嘶吼聲便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間傳遍了整個襄陽城頭。守軍們與百姓們,紛紛發出了震天的歡呼,那歡呼聲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帶著寧死不屈的驕傲,帶著前所未有的希望。
而城下的蒙元大軍,卻瞬間陷入了騷動。
他們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地的平穩,感受到了城頭之上那股驟然暴漲的戰意,原本瘋狂衝鋒的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們征戰沙場數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一座被圍攻了數月的孤城,一群早已力竭的守軍,竟然在這一刻,爆發出瞭如此驚人的戰意。
中軍高臺上的阿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令旗的手,再次開始微微顫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之前籠罩著整個襄陽的、毀天滅地的煞力,徹底消失了。這意味著,百損道人失敗了,那他最後的底牌,也徹底沒了。
可他不甘心。
他奉忽必烈汗之命,率領數十萬大軍圍攻襄陽數年,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如今只差一步,就能破城而入,立下不世之功,他怎麼可能就此放棄?
就在他咬著牙,想要再次下令衝鋒的瞬間,曠野之上,那道玄衣身影,緩緩動了。
孤鴻子緩緩拔出了刺入大地之中的蓮心劍。
劍尖離開地面的瞬間,沒有石破天驚的勁氣爆發,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意沖天,他的氣息,反而變得更加內斂,更加平和,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江湖人,沒有半分高手的架子,沒有半分凌厲的鋒芒。
可所有看到他身影的人,無論是城頭的守軍,還是城下的蒙元大軍,無論是高臺上的阿術,還是即將再次出手的玄冥二老,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滿是敬畏。
因為他的身影,彷彿已經與這片曠野,與腳下的大地,與身後的襄陽城,與這方天地,徹底融為了一體。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座亙古長存的山嶽,就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漢水,就像這片天地本身。
這,便是黃易筆下,破碎虛空前的至境——天人同塵。
身與天地合,心與天心齊,神與眾生通。他的力量,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而是屬於這片天地,屬於這方地脈,屬於襄陽城中數十萬心懷守護之意的生靈。
孤鴻子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漫天血火,落在了中軍高臺上的阿術身上。
他沒有開口嘶吼,沒有運功傳音,可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術,百損已死,煞眼已平,地脈已穩。你麾下數十萬大軍,圍攻襄陽數月,屠戮百姓,殘害生靈,造下無邊殺孽。今日,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下令撤軍,我可以饒你麾下數十萬士兵一命,讓他們活著回到草原。”
“若是你執意攻城,今日,這漢水之畔,襄陽城外,便是你數十萬大軍的埋骨之地。”
話音落的瞬間,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右手,輕輕一揮。
沒有劍光沖天,沒有勁氣四射,他只是以劍尖,在身前的虛空之中,緩緩劃出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下一刻,整個襄陽城外百丈之地,驟然升起了一道無形的壁壘。這道壁壘,不是單純的劍意凝聚,而是孤鴻子的天人之道,是襄陽的地脈之氣,是滿城軍民的守護意志,三者合一凝聚而成的天塹。
正在瘋狂衝鋒的蒙元大軍,前軍的戰馬,剛剛衝到襄陽城外百丈之地,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瞬間人立而起,發出淒厲的悲鳴,無論騎士怎麼催動,都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後面的騎兵收勢不住,紛紛撞在了一起,人仰馬翻,陣型瞬間大亂。
數十萬大軍,竟然被這一道無形的壁壘,死死地擋在了襄陽城外百丈之地,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高臺上的阿術,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狠厲之色,徹底被驚駭取代。他征戰沙場數十年,攻滅了無數國家,見過無數的武林高手,可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擋住數十萬大軍的衝鋒。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武功,這是通神的手段,是近乎於道的力量。
他握著彎刀的手,開始瘋狂地顫抖,眼中滿是掙扎,滿是不甘,卻又滿是無法抗拒的恐懼。
而城頭的主豁口處,玄冥二老看著曠野之上的孤鴻子,感受著那股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氣息,臉上瞬間沒了血色。他們知道,百損道人死了,他們最大的靠山沒了,今日若是再不走,恐怕就要永遠留在這襄陽城頭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退意。鹿杖客陰惻惻地低吼一聲,手中柺杖一揮,一道玄冥寒氣朝著楊逍狠狠砸去,逼退了楊逍的身形,同時拉著鶴筆翁,轉身便朝著城下掠去,再也不敢停留半分。
楊逍看著兩人逃竄的背影,沒有追擊,只是握著彎刀,依舊死死地守在豁口的最前方,桀驁的眸子裡,滿是堅定的戰意。
可就在這時,遠處的漢水之上,突然傳來了震天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蒼涼而雄渾,帶著草原騎兵特有的兇悍,順著漢水的風,清晰地傳到了戰場之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朝著漢水的方向望去。
只見漢水之上,數十艘巨大的戰船,正順著水流,朝著襄陽城的方向,飛速駛來。戰船之上,掛滿了蒙元的旗幟,船舷之上,站滿了身披重甲的精銳士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為首的那艘主戰船之上,一面巨大的黑色帥旗,迎風招展,旗上一個巨大的“劉”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是劉整!
那個向忽必烈汗獻上“先取襄陽,再滅南宋”之策的降宋大將,那個為蒙元大軍訓練水軍,打造戰船,一手策劃了襄陽圍攻戰的罪魁禍首!
他竟然帶著麾下最精銳的水軍,還有從西域調來的密宗高手,順著漢水,前來支援阿術了!
戰船之上,數十道身著紅色僧袍的密宗僧人,緩緩走到了船頭,周身散發著詭異而強橫的氣息,目光如同鷹隼般,死死地鎖定了曠野之上的孤鴻子。
而城頭之上,剛剛逃竄下去的玄冥二老,竟然去而復返,藉著戰船到來的聲勢,再次帶著數百名精銳士兵,朝著主豁口狠狠衝了上來。
漢水之上的戰船,已經越來越近,船上的弓弩手,已經拉開了強弓,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雨點般,朝著襄陽城頭射了過來。
原本已經軍心大亂的蒙元大軍,見到援軍到來,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紛紛嘶吼著,再次朝著那道無形的壁壘,發起了瘋狂的衝鋒。
曠野之上,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手,緩緩握緊。
玄衣在狂風之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掃過漢水之上飛速駛來的戰船,掃過再次瘋狂衝鋒的蒙元大軍,掃過城頭之上再次陷入苦戰的眾人,眸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依舊堅定的護生意志。
他知道,襄陽的危機,還沒有徹底結束。
新的大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