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風,裹著襄陽城頭的血與火,捲過漢水南岸的曠野,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絕望的氣息。
大地在腳下瘋狂震顫,像是有一頭沉睡了萬古的兇獸,正在襄陽地脈的最深處瘋狂掙扎,每一次嘶吼,都讓城牆開裂,屋舍搖晃,城頭的守軍與城下的蒙元大軍,都在這地動山搖之中,踉蹌著揮出手中的兵器。
南門的裂縫已擴至兩丈有餘,蒙元士兵的嘶吼聲與守軍的血戰聲交織在一起,鮮血順著城牆的磚石往下淌,在牆根處積成了暗紅的水窪;主豁口處,刀光與寒氣碰撞,楊逍的彎刀與玄冥二老的杖影纏在一起,每一次交擊,都迸發出刺目的火星;玄真觀大殿內,玉衡的白衣染血,指尖的法訣越捏越緊,神魂在地脈深處與那股來自幽冥的煞力死死相抗;而曠野的中軍高臺上,孤鴻子的玄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握著蓮心劍的手,穩如磐石。
他的神魂,早已覆蓋了襄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地脈分支,每一個浴血奮戰的身影。地脈深處幽冥煞眼的狂暴衝擊,城頭守軍瀕臨崩潰的防線,蒙元大軍如同潮水般的總攻,還有百損道人那玉石俱焚的怨毒嘶吼,盡數落在他的感知之中,沒有半分遺漏。
上一劍,他判陰陽,分死煞,以天地至理,化解了孤陰孤陽的毀滅之局;今日這一劍,他便要鎖幽冥,定生死,以護生之道,鎮住這足以吞噬一城生靈的滅世之力。
【叮!宿主鴻蒙劍道對生死至理契合度大幅提升,陰陽契合度穩定至98%,護生劍意與襄陽全城軍民守護意志深度繫結,劍意覆蓋範圍擴充套件至襄陽全域,可借萬眾生魂之力加持道心,神魂強度提升五成。】
系統的提示音在識海中一閃而逝,孤鴻子的眸中沒有半分波瀾。他早已不是初入這個世界,只靠著系統與前世記憶行走江湖的孤鴻子,十六年峨眉苦修,襄陽城頭數月浴血,他的道,早已在一次次生死博弈中,與這片天地、這城蒼生,徹底融在了一起。
高臺上的阿術,看著他靜立不動的身影,握著彎刀的手依舊在微微顫抖,可眼中的狠厲卻被瘋狂壓過。他征戰沙場數十年,跟著忽必烈汗攻滅了無數國家,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武道修到如此通神的境界,可他更清楚,今日若是退了,他之前數年圍攻襄陽的心血,便會盡數付諸東流 。
“中軍親衛!隨我殺下去!他只有一個人!”阿術猛地嘶吼一聲,腰間彎刀出鞘,指著高臺之下的孤鴻子,“殺了他!襄陽城破之後,金銀美女,盡爾等取之!”
數十名身披重甲的怯薛親衛,瞬間嘶吼著舉起馬刀,順著高臺的階梯衝了下來,馬蹄踏在地面之上,濺起陣陣塵土,每一人的眼中,都帶著悍不畏死的貪婪與狠厲。他們是阿術麾下最精銳的死士,從來不知恐懼為何物,只知軍令如山。
可就在他們的馬蹄即將踏到孤鴻子身前三丈之地的瞬間,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右手,輕輕抬了抬。
沒有石破天驚的劍光,沒有撕裂空氣的勁氣,他只是以劍脊在身前,緩緩劃出了一道線。
這一道線,落在地面之上,恰好將高臺與曠野分隔開來,線的兩側,彷彿瞬間變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線的這一邊,是狂風捲著血火,殺機四伏;線的那一邊,卻如同春風拂過的曠野,溫潤平和,卻又帶著一股不容逾越的威嚴。
衝在最前方的兩名怯薛親衛,戰馬的前蹄剛剛越過那道線,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山嶽,瞬間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馬上的親衛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溫潤卻無法抗拒的劍意,便順著馬蹄傳入了他們的體內,瞬間震碎了他們周身的經脈。兩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後面的親衛見狀,紛紛勒住戰馬,眼中滿是驚駭。他們見過無數的武林高手,見過無數的軍陣殺法,卻從未見過,有人僅憑一道劍意劃出的線,便能擋住數十名精銳親衛的衝鋒。
“此線之內,凡持兵器向前一步者,死。”
孤鴻子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漢水的流水,沒有半分殺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親衛的耳中,甚至連高臺上的阿術,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術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彎刀的手青筋暴起,卻再也不敢下令衝鋒。他看得明白,孤鴻子這一劍,早已不是單純的技擊之術,而是以自身劍意,定下了這方天地的規矩。越線者死,這便是他定下的規矩,哪怕是千軍萬馬,也無法逾越。
這,便是黃易筆下武道的至高境界,以武入道,以道定規,天地萬物,皆在他的道則之中 。
孤鴻子沒有再看高臺上驚慌失措的阿術,緩緩轉過身,面向身後的襄陽城頭。
他的目光,穿過了漫天血火,穿過了呼嘯的狂風,落在了城頭每一個浴血奮戰的身影之上。斷了左臂依舊嘶吼著揮刀的校尉,左肩傷口崩裂卻依舊死守裂縫的清璃,肋骨斷裂卻依舊桀驁揮刀的楊逍,盤膝而坐油盡燈枯卻依舊道心堅定的張三丰,還有那些渾身帶傷、卻依舊死死握著兵器不肯後退半步的普通守軍,甚至是城內拿著菜刀棍棒,準備衝上城頭的百姓。
他們的心跳,他們的呼吸,他們寧死不降的戰意,他們守護家園的執念,盡數順著他的護生劍意,湧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鴻蒙劍道的核心,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
護生之道,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去護著這滿城蒼生,而是讓每一個心懷守護之意的人,都能生出守護自己家園的力量。他的劍意,只是火種,而這滿城軍民的戰意,才是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火。
孤鴻子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蓮心劍,劍尖直指襄陽城頭的方向。
下一刻,一道溫潤明亮的劍意,如同春日的暖陽,從蓮心劍上爆發出來,順著城牆的磚石,順著地脈的分支,順著每一個生靈的心跳,瞬間傳遍了整個襄陽城。
城頭之上,正在浴血奮戰的守軍們,只覺得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體內,原本枯竭的內力,再次充盈了起來;原本撕裂般的傷口,疼痛瞬間減輕了大半;原本瀕臨崩潰的心神,再次變得堅定無比。
南門裂縫之前,清璃正被兩名蒙元千夫長纏住,左肩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手中的冰魄劍漸漸慢了下來。一名千夫長抓住機會,手中的開山斧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道,朝著她的頭頂狠狠劈了下來,另一名千夫長則是長矛直刺,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退路。
周圍的守軍見狀,紛紛發出驚呼,想要上前支援,卻被身邊的蒙元士兵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可就在斧刃與矛尖即將觸碰到清璃的瞬間,那股溫潤的劍意,瞬間湧入了她的體內。
清璃的眸中,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原本已經慢下來的劍勢,驟然變得靈動而圓融,她的腳步微微一側,順著斧頭劈下的力道,身形如同風中的柳枝般輕輕一折,恰好避開了開山斧的鋒刃,同時冰魄劍順著長矛的軌跡,輕輕一旋,正是峨眉迴風拂柳劍中“風拂垂楊”的變式。
這一劍,不再是之前只為殺敵的凌厲,也不再是模仿孤鴻子的護生劍意,而是真正刻進了她骨血裡的,屬於她自己的道。
只聽“鐺”的一聲脆響,冰魄劍的劍脊精準地搭在了長矛的矛杆之上,輕輕一引,那名千夫長勢大力沉的一刺,瞬間偏離了方向,狠狠刺向了持斧的同伴。持斧的千夫長慌忙收斧格擋,兩人的招式撞在一起,瞬間亂了陣腳。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清璃的手腕微微一翻,冰魄劍如同寒梅綻放,兩道寒光一閃而逝,精準地刺入了兩名千夫長的咽喉。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的力道,既避開了必殺的一擊,又借力打力亂了敵人的陣腳,更斬殺了來犯之敵,一劍三用,早已把峨眉劍法的靈動飄逸,與護生之道的圓融堅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道長神威!”
原本已經快要力竭的守軍們,感受到體內那股充盈的暖意,看著清璃一劍斬殺兩名千夫長的身影,眼中瞬間再次燃起了熊熊的戰意,紛紛嘶吼著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朝著衝上來的蒙元士兵迎了上去。有了孤鴻子劍意的加持,他們原本已經麻木的手臂,再次有了力氣;原本已經絕望的心中,再次生出了希望。
清璃沒有回頭,只是握著冰魄劍,再次站在了裂縫的最前方。她的道袍早已被鮮血浸透,臉上沾著血汙,可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沒有半分退縮,只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是峨眉派的弟子,是風陵師太的親傳弟子,是孤鴻子的師妹,是未來要接掌峨眉門戶的人。她的劍,從來都不是用來爭強好勝的,不是用來報師兄被辱之仇的,是用來守護家國,守護蒼生的 。師兄的護生之道,她終於不再是模仿,而是真正的懂了,真正的刻進了自己的劍意,自己的骨血之中。
而主豁口處,楊逍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鹿杖客與鶴筆翁二人,聯手夾擊,玄冥寒氣如同潮水般不斷朝著他席捲而來。他之前本就被玄冥寒氣侵入體內,雖被孤鴻子的劍意化解了大半,可斷裂的肋骨依舊每一次呼吸都傳來鑽心的劇痛。之前靠著孤鴻子劍意的加持,他還能與二人鬥個旗鼓相當,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體內的內力漸漸枯竭,招式也漸漸慢了下來。
“楊逍,我看你還能撐到甚麼時候!”鹿杖客陰惻惻地笑著,手中的鹿頭柺杖微微一震,一道陰寒的寒氣,如同毒蛇般朝著楊逍的胸口席捲而去,“今日我們師兄弟二人,便替你那死鬼師兄孤鴻子,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魔教妖人!”
鶴筆翁也沒有廢話,手中的鶴嘴法杖一揮,帶著凌厲的勁風,朝著楊逍的雙腿掃了過去,兩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無縫,顯然是打算徹底廢掉楊逍的武功,拿下這個明教光明左使。
楊逍的臉色瞬間一白,他此刻正被三名蒙元百夫長纏住,身前是密密麻麻的刀光,身後是玄冥二老的絕殺一擊,前後夾擊,避無可避。他桀驁的眸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燃起了更加狂猛的戰意。
他楊逍,一生縱橫江湖,桀驁不馴,從未服過誰,也從未為誰拼過性命。年少時,他為明教出生入死,是為了兄弟義氣;後來,他與明教眾人反目,是為了心中的傲氣;可今日,他守在這襄陽城頭,浴血奮戰,是為了這滿城的百姓,是為了孤鴻子那一句“護生即是大道”。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這城頭之上,絕不能後退半步!
楊逍猛地一咬牙,不顧身前刺來的三把長刀,身形驟然一轉,手中的彎刀朝著身後的鹿杖客狠狠劈了過去。這一刀,他傾盡了全身僅剩的功力,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厲,哪怕是硬挨鶴筆翁的一擊,也要傷到鹿杖客。
可就在這時,那股溫潤的護生劍意,順著城牆的磚石,瞬間湧入了他的體內。
同時,一道平靜蒼老的聲音,順著劍意傳入了他的識海:“左虛右實,以陰化陽,圓轉如意。”
是張三丰。
楊逍的眼中,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他瞬間便明白了張三丰的意思,也明白了孤鴻子劍意之中蘊含的太極圓融之道,手中的彎刀猛地一變,原本狂猛的劈砍,驟然化為了一道完美的圓弧。
這一道圓弧,如同太極圖中最精妙的陰陽魚眼,順著鹿杖客柺杖的力道,輕輕一帶。
鐺的一聲脆響。
鹿杖客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圓轉之力,順著柺杖傳入手中,原本勢在必得的一擊,瞬間偏離了方向,狠狠砸在了身邊鶴筆翁的法杖之上。兩柄法杖撞在一起,陰寒的玄冥寒氣瞬間爆發,兩人都被這股反震之力震得連連後退,氣血翻湧。
而楊逍藉著這股圓轉之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避開了身前三把長刀的劈砍,手中的彎刀反手一揮,三道刀光一閃而逝,三名蒙元百夫長瞬間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兩個老狗,就這點本事,也敢來襄陽撒野?”楊逍桀驁的笑聲,在城頭之上響起,他握著彎刀,再次站在了豁口的最前方,哪怕渾身是傷,氣息不穩,可那股桀驁不馴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他終於懂了,孤鴻子的劍道,為甚麼能如此強橫。不是因為他的天賦有多高,不是因為他的功法有多精妙,而是因為他的劍後,站著滿城的百姓,站著天下的蒼生。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一己之私的執念,是守護眾生的道心。就像當年鎮守襄陽的郭靖郭大俠,以一己之力,鎮守襄陽數十年,憑的從來不是天下無敵的降龍十八掌,是那顆為國為民的俠者之心。
盤膝坐在城牆根的張三丰,緩緩睜開了渾濁的眸子,看著城頭浴血奮戰的眾人,看著那道傳遍全城的溫潤劍意,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哪怕丹田深處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他依舊緩緩地催動了體內僅存的一絲武當九陽功的內力,順著城牆的磚石,再次注入了腳下的大地之中。他的內力不多,卻帶著他畢生對武道的理解,對太極陰陽至理的感悟,與孤鴻子的護生劍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融入了城頭的防線之中,融入了襄陽的地脈之中。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的戰亂,太多的流離失所。年少時,他在華山之巔,見過郭靖郭大俠夫婦,為了守護襄陽,拼盡了畢生的心血;後來,他走遍天下,見過太多的百姓,在戰火之中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所以他日後會創立武當,立下門規,要弟子們行俠仗義,守護蒼生。
今日,在這襄陽城頭,他見到了孤鴻子的護生之道,見到了玉衡的堅守道心,見到了清璃的成長,見到了楊逍的轉變,更見到了這滿城軍民,寧死不降的戰意。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郭靖郭大俠當年,為甚麼能以一己之力,鎮守襄陽數十年。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八個字,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是用鮮血與性命,一點點踐行的道。
而此時的地脈深處,博弈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口。
黑紅色的煞液,如同血液般在地脈的巖縫之中流淌,原本被孤鴻子與玉衡引導著迴圈流轉的陰陽二氣,此刻被幽冥煞眼爆發出來的陰寒煞力,衝得搖搖欲墜。巖壁之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每一次煞眼的衝擊,都有無數的碎石簌簌落下,帶著腐蝕一切的陰寒氣息,彷彿要將整個地脈,徹底化為幽冥地獄。
玉衡的神魂,緊緊貼在地脈核心之上,白衣之上的鮮血,越染越濃,捏著法訣的手指,指節早已泛白,甚至已經滲出了絲絲血跡。她的太陰道力,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死死地兜住了從煞眼之中爆發出來的陰煞之力,哪怕神魂每一次被衝擊,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退縮。
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她與孤鴻子早已心意相通,無需多言,便知對方所想。就在孤鴻子的護生劍意順著地脈分支,湧入她神魂的剎那,她瞬間便明白了師兄的破局之法,原本死死鎖住陰陽壁壘的神魂,驟然放開了所有的束縛。
她不再執著於以自身本源硬擋煞眼的衝擊,而是順著孤鴻子劍意的指引,將太陰道力,拆分成了萬千道細微的絲線,如同春雨潤物般,滲入了那狂暴的陰煞之力中。她的道,是滋養萬物、生生不息的太陰生道,與幽冥煞眼吞噬生機、荼毒生靈的孤陰死道,看似同源,實則有著生與死的雲泥之別。
同氣相求的道理,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那狂暴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陰煞之力,遇到了同源的太陰道力,就像找到了歸宿一般,不由自主地順著玉衡的道力絲線,朝著地脈的分支流轉而去。
“玉衡!你找死!”
地脈深處,百損道人的殘魂,正在瘋狂地衝擊著幽冥煞眼的最後一道封印。他看著自己引動的煞力,竟然被玉衡一點點引導著流轉開來,眼中滿是瘋狂的怨毒,嘶吼道:“這是上古幽冥煞眼的力量!是足以毀滅整個襄陽的滅世之力!你區區太陰道力,也敢妄圖引導它?你只會被它徹底吞噬,形神俱滅!”
百損道人的殘魂,此刻已經變得稀薄無比,每一次衝擊封印,他的殘魂都會消散一部分。可他不在乎,他這輩子,困於煞道數十年,當年在華山之巔,他見過郭靖的俠名滿天下,見過張三丰的天賦驚世人,他不服,他覺得自己的武道,絕不輸於任何人。可到頭來,郭靖成了千古傳頌的俠之大者,張三丰成了武林敬仰的武當真人,而他,卻成了人人唾棄的邪道魔頭。
他不甘心。他佈下九幽煞陣,引動孤陽煞力,甚至不惜解開幽冥煞眼的封印,就是要毀了襄陽,毀了這滿城的百姓,毀了所有他嫉妒的人,毀了這個讓他鬱郁不得志的世道。哪怕是形神俱滅,他也要拉著整個襄陽城,給他陪葬!
“困於執念,至死不悟。”
玉衡的神魂之聲,在地脈深處響起,清冷而淡漠,沒有半分虛弱,也沒有半分勸誡,只有一針見血的通透:“你窮盡一生,追求的不過是被人認可的虛妄。你恨郭大俠的俠名,恨張真人的道心,恨師兄的護生之道,說到底,你恨的是自己一輩子都走不出執念,成不了你想成為的人。”
“你只知孤陰煞力的毀滅之力,卻不知太陰生道的生生不息。你以為這幽冥煞眼的力量,是你能掌控的?你不過是它的祭品罷了。從你引動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註定了,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放屁!”百損道人瘋狂地嘶吼著,殘魂驟然暴漲,將自己僅存的所有神魂之力,盡數投入了幽冥煞眼的封印之中,“我就算是形神俱滅,也要拉著整個襄陽城陪葬!孤鴻子!玉衡!我看你們這次,怎麼擋!”
轟——
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從襄陽地脈的最深處爆發出來。
幽冥煞眼的最後一道封印,徹底被百損道人以自身殘魂為代價,徹底解開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寒煞力,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兇獸,驟然從煞眼之中爆發出來,黑紅色的煞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地脈深處,如同一張巨獸的巨口,要將整個襄陽城,盡數吞噬。
玉衡築起的太陰道力網,瞬間便被這股狂暴的煞力撕碎,她的神魂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玄真觀大殿內,她的身體猛地一顫,一口鮮紅的鮮血,再次從口中噴了出來,灑在了身前的法壇之上,染紅了那道陰陽道符。可她的手,依舊死死地捏著法訣,沒有鬆開半分,哪怕神魂即將撕裂,她依舊死死地擋在地脈核心之前,沒有半分後退。
她是孤鴻子的師妹,是與他同修十六年陰陽道體的道侶,是鎮守襄陽地脈的最後一道防線。只要她還有一絲神魂在,就絕不會讓幽冥煞眼的煞力,衝出地脈,傷害襄陽城中的任何一個生靈。
整個襄陽城,再次開始了劇烈的搖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城牆之上,原本已經穩住的裂縫,再次瘋狂擴大,無數的磚石從城牆上滾落,砸在了城下衝鋒的蒙元士兵之中,發出陣陣慘叫。城內的屋舍,成片成片地倒塌,百姓們的哭喊聲,與城頭的廝殺聲、地脈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人間地獄。
高臺上的阿術,感受到這股毀天滅地的震動,看著襄陽城牆之上不斷擴大的裂縫,眼中瞬間爆發出瘋狂的光芒。他猛地舉起手中的令旗,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全軍聽令!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攻城!所有預備隊,全部壓上去!東西南北四門,同時進攻!今日,必破襄陽!屠盡全城!”
隨著他的嘶吼,原本已經軍心浮動的蒙元大軍,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數十萬大軍,如同潮水般,朝著襄陽城的每一處城門、每一道豁口、每一條裂縫,狠狠衝了上去。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城頭防線,瞬間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南門裂縫之前,數十名蒙元士兵,已經順著擴大的裂縫,爬上了城頭,清璃握著冰魄劍,孤身一人擋在最前方,身上又添了數道傷口,氣息漸漸不穩;主豁口處,玄冥二老再次聯手衝了上來,楊逍被玄冥寒氣再次侵入體內,嘴角不斷溢位鮮血,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城牆根的張三丰,猛地睜開眼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蒼老的身體晃了晃,再次閉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地脈深處,幽冥煞眼的黑芒,已經徹底籠罩了整個地脈核心,玉衡的神魂,在黑芒之中不斷顫抖,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而曠野之上,孤鴻子的身影,終於動了。
他沒有衝向高臺上的阿術,也沒有衝向城頭的防線,而是握著蓮心劍,緩緩蹲下身,將劍尖精準地刺入了腳下的大地之中,恰好刺入了襄陽十三道地脈的主節點之上。
下一刻,他的玄衣,在狂風之中緩緩舒展,整個人的氣息,如同融入了腳下的大地,融入了襄陽的每一道地脈分支,融入了滿城軍民的心跳之中。他的神魂,順著蓮心劍,順著地脈的主節點,如同一道流虹,瞬間沉入了地脈的最深處。
沒有石破天驚的破空聲,沒有驚天動地的勁氣波動,他的神魂,就像與這方天地的地脈,徹底融為了一體。每一道地脈分支的流轉,每一絲陰陽二氣的脈動,每一縷幽冥煞力的衝撞,都盡數落在他的感知之中,沒有半分遺漏。
就在他的神魂沉入地脈的瞬間,玉衡那瀕臨崩潰的神魂,瞬間便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溫潤的氣息,如同春日的暖陽,瞬間包裹住了她的神魂,撫平了她神魂之上的撕裂傷痕。
無需多言,無需對視,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的默契,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玉衡的太陰生道之力,瞬間朝著左側流轉開來,如同一張溫柔的大網,兜住了幽冥煞眼爆發出來的所有陰煞之力,順著地脈的分支,引導著它們有序流轉;而孤鴻子的純陽護生劍意,瞬間朝著右側蔓延開來,如同一道明亮的壁壘,定住了幽冥煞眼的核心,封住了所有想要衝出地脈的煞力。
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一生一護。
兩人的神魂,在地脈的核心之中,完美地交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圓融無礙的陰陽太極圖,恰好擋在了幽冥煞眼之前。
這道太極圖,不再是之前單純的防守壁壘,而是陰陽相生、迴圈往復、生生不息的流轉之陣。幽冥煞眼爆發出來的陰煞之力,被玉衡的太陰道力引導著,進入太極圖的陰魚之中,順著陰陽流轉之勢,進入孤鴻子的純陽劍意之中,被純陽之力淨化、轉化,最終化為了滋養地脈的生生之氣,重新注入地脈之中。
孤陰之氣遇陽而生,孤陽之氣遇陰而長。生死迴圈,生生不息。
這本就是他們同修十六年的陰陽道體的至理,也是天地間最本源的天道法則,更是孤鴻子鴻蒙劍道,真正的核心奧義。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與幽冥煞眼融為一體的百損道人,看著眼前這道完美的陰陽太極圖,看著自己引動的滅世煞力,竟然被他們二人一點點轉化為了滋養地脈的生生之氣,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幽冥煞眼,主世間生死輪迴,是毀滅一切的幽冥之力!你們怎麼可能用陰陽相生,化解它的毀滅之力!這絕對不可能!”
“你只知陰陽的毀滅之力,只知生死的對立之態,卻不知陰陽相生,生死迴圈,本就是天地間最本源的至理。”
孤鴻子的神魂之聲,在地脈深處響起,平靜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通透:“幽冥煞眼,主死,卻也主生。毀滅的盡頭,便是新生;死亡的終點,便是輪迴。你只看到了它吞噬一切的毀滅之力,卻看不到它孕育生機的輪迴之道。”
“你窮盡一生,困於煞道,困於執念,到頭來,連武道最基本的陰陽至理,連天地間最本源的生死之道,都沒有看透。你輸,從來都不是輸在武功之上,是輸在道心之上。”
話音落的瞬間,孤鴻子與玉衡的神魂,同時發力。
那道陰陽太極圖,瞬間光芒大盛,如同天地初開時的清濁分明,一陰一陽兩道力量,完美融合,朝著幽冥煞眼的核心,緩緩壓了下去。
與煞眼融為一體的百損道人,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生生之力,瞬間湧入了煞眼之中,他的殘魂,在這股力量之中,如同冰雪遇上了暖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融。他瘋狂地催動著煞眼的力量,想要反抗,想要衝擊,可他引動的所有煞力,都被那道陰陽太極圖完美地兜住、轉化、吸收,根本無法傷到二人分毫。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百損道人發出了最後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殘魂徹底被陰陽流轉之力淨化,消散在了地脈深處,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他一輩子追求毀滅之力,到頭來,終究是毀了自己。
可就在百損道人的殘魂徹底消散的瞬間,幽冥煞眼的核心,突然再次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
這股力量,不再是百損道人引動的煞力,而是幽冥煞眼本身,積攢了數百年的、來自上古幽冥的、最本源的毀滅之力。失去了百損道人的殘魂束縛,這股力量,徹底失去了控制,如同掙脫了鎖鏈的兇獸,瞬間便撞在了陰陽太極圖之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地脈深處響起。
那道完美的陰陽太極圖之上,瞬間出現了一道猙獰的裂痕。玉衡的神魂,再次受到重創,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玄真觀大殿內,她的身體再次一顫,徹底暈了過去,只有指尖的法訣,依舊死死地捏著,沒有鬆開。
而襄陽城頭之上,隨著太極圖的裂痕出現,地脈再次劇烈震動,城牆的主豁口,瞬間崩開了一道數丈寬的缺口。無數蒙元士兵,順著缺口,瘋狂地爬上了城頭,玄冥二老發出一聲陰笑,朝著已經力竭的楊逍,狠狠撲了上去。
曠野之上,阿術看著城頭崩開的缺口,眼中滿是瘋狂的笑意,再次嘶吼著下令:“衝!給我衝進去!屠城!屠盡全城!”
數十萬蒙元大軍的鐵蹄,已經踏過了孤鴻子之前劃出的劍意之線,朝著襄陽城的方向,狂奔而來。
地脈深處,孤鴻子看著眼前徹底失控的幽冥煞眼,看著身邊神魂瀕臨消散的玉衡,感受著城頭之上瀕臨崩潰的防線,感受著數十萬大軍的鐵蹄踏地之聲,他的神魂,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看著眼前瘋狂咆哮的幽冥煞眼,看著那吞噬一切的黑芒,終於徹底悟透了鴻蒙劍道的最後一層關隘。
陰陽相生,是天地的規矩;生死迴圈,是眾生的本源。
他的劍,從來都不是用來判陰陽,分生死的。
是用來護陰陽,守生死的。
護這天地陰陽的平衡,守這眾生生死的輪迴。
蓮心劍在地脈的核心之中,再次發出了清越的劍鳴,這一次,劍鳴不再只是迴盪在襄陽的天地之間,而是順著地脈的分支,順著漢水的流向,順著每一個生靈的心跳,傳遍了整個天地。
玄衣獵獵,劍意滔天。
孤鴻子的神魂,迎著那吞噬一切的幽冥黑芒,再次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