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秦家莊的曬穀場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晨霧還沒散盡，秦守業就帶著幾十個壯勞力，在曬穀場上忙著往卡車上搬最後一批物資。
一麻袋一麻袋的糧食，一筐一筐的雞蛋鴨蛋，還有捆著腳的活雞活鴨，流水似的往車上送。
吆喝聲、算盤聲、麻袋落地的悶響混在一起，整個曬穀場熱火朝天。
於麗拿著賬本，站在頭車旁邊，一筆一筆地核對數目。
五輛大卡車，全部裝得滿滿當當。
小麥、玉米、土豆、紅薯、白菜、蘿蔔、雞蛋、鴨蛋、臘肉、活雞活鴨……東西多得賬本都快記不下了。
“葉玄哥，”於麗抬起頭，聲音裡壓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採購任務……完成了！而且，還多出來不少的儲備。我們……我們兩天，就完成了別人好幾個月都不一定能完成的採購任務！”
這兩天，她跟著秦守業跑遍了周邊的莊子。
親眼看到鄉親們有多熱情，親眼看著一包包物資往車上搬。
到現在，她還覺得像做夢一樣，太不真實了。
換作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採購員，就算跑斷腿，也不可能這麼快湊齊這五大卡車的緊俏物資。
“完成了就好，這下咱們總算能回廠交差了。”葉玄一臉從容。
秦家莊周邊這幾個莊子連年豐收，家家戶戶都有餘糧，這五車物資其實並不多。
於麗湧起一股暖流：“葉玄哥，這次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幫忙，我根本不可能完成廠裡的採購任務。”
葉玄無奈道：“於麗，你怎麼又說謝謝？這兩天你說這兩個字，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謝謝……”於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微微紅了。
“你要是真想謝我，”葉玄語氣輕鬆，“等發了工資，請我和秦姐吃一頓涮羊肉就行。”
於麗眼睛一亮，鄭重地點頭：“葉玄哥，你放心！等我發了工資，一定請你和秦姐吃涮羊肉，咱們去東來順，點最好的羊肉！”
葉玄哈哈一笑：“好，那我就等著你這頓涮羊肉了。”
日頭漸漸升高，最後一麻袋糧食裝上了車。
幾個司機師傅正蹲在車頭前抽菸歇腳，等著返程。
葉玄掃了周圍一眼，招了招手：“各位師傅，都過來一下，有件事跟大家商量。”
幾個駕駛員聞言，掐滅菸頭，圍了過來。
這兩天跟著葉玄下鄉，親眼見識了葉主任的本事，每個人都對他十分佩服。
“葉主任，您有甚麼吩咐，儘管說！哥幾個都聽您的。”眾人異口同聲。
葉玄神色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件事，得提前跟大家招呼一聲。等回到廠裡，不管是誰問起這批物資是誰採購的，大家就說是採購科陳懇主任牽頭採購的，跟任何人都不要提我的名字。”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於麗最先反應過來，急聲道：“葉玄哥，這怎麼行？這次明明是你的功勞！要不是你，別說是五車物資，我連半車都湊不齊！怎麼能全都算在陳主任頭上？”
老趙也跟著附和：“就是啊葉主任！我們跑車這麼多年，跟過多少採購員下鄉，就沒見過您這麼大能耐的。鄉親們是衝您的面子才這麼痛快地把糧食賣給咱們。我們把話帶回廠裡，哪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其他幾個司機也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表示不妥。
“大家聽我說。”葉玄不急不緩，“陳主任是採購科的一把手，這批物資本就是廠裡的採購任務。算在陳主任頭上，合情合理。大家心裡有數就行，不用往外說。”
“你們也知道，我就是個廠醫院的醫生。一個醫生跑去搞採購，還把採購科的專業人士都比下去了，你讓廠領導怎麼想？讓部裡的領導怎麼想？”
槍打出頭鳥！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眾司機一聽，互相看了看，瞬間明白了。
葉主任這是低調，有大本事卻不攬功。
這份心性著實令人佩服！
“葉主任，您放心！哥幾個嘴嚴得很，您怎麼說我們怎麼做，絕不多說半句！”
眾人紛紛拍著胸脯保證。
於麗連忙點頭表態：“葉玄哥，我一定按你說的做，絕不會亂說話。”
葉玄滿意地笑了笑：“那就好。採購任務完成了，今天咱們就回廠裡！”
之所以要把功勞全推到陳懇頭上，除了低調，還有另一層打算。
郭子明那邊一直在盯著採購科。
那老小子認定了於麗是個沒本事的“關係戶”，肯定完不成任務。
到了月底，這老畜生就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發難。
到那時候，一起清算！
下午兩點，一切收拾妥當。
葉玄和秦守業及一眾鄉親們拱手道別，在鄉親們熱情的送別聲中，車隊緩緩駛出秦家莊。
車隊一路疾馳，從下午走到傍晚。
葉玄有意壓著速度，等到車隊抵達四九城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廠區裡早已沒了白天的喧囂。
只有保衛科的值班室和倉庫區還亮著零星的燈火。
轟隆隆——！
轟隆隆——！
五輛卡車依次駛入紅星軋鋼廠大門，車燈的光柱劃破夜色，驚動了正在倉庫巡查的後勤主任楊明。
“誰呀？這大晚上的，怎麼來這麼多車回來，搞甚麼？”楊明披著外套，拿著手電筒快步走出倉庫大門。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五輛滿載的大卡車一字排開停在倉庫大院裡。
那陣勢，直接把楊明看得愣在原地。
哐噹一聲。
車門開啟，葉玄和於麗先後跳下車。
楊明揉了揉眼睛，確認沒看錯，連忙迎了上去：“葉主任？怎麼是您啊？這大晚上的，您怎麼帶著車隊回廠了？這車上裝的都是甚麼呀？”
葉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神色從容：“還能是甚麼？廠裡急需的糧食和副食。”
“物、物資？”楊明聞言，手電筒往車斗裡一照。
滿滿當當的麻袋，一筐筐雞蛋鴨蛋，還有成捆的蔬菜和臘肉。
整個人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