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陰倏忽而過,二人終至崑崙山巔。
以太乙金仙之境,百年橫跨洪荒,已是遁術通玄。
換作尋常修士,怕是千載也難抵此地。
袁洪當即面朝玉虛宮方向,雙膝跪地,叩首到底。
巫奇支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怠慢聖人威儀,只得躬身行禮。
袁洪聲音清朗,恭敬至極:“聖人在上!小猴已將巫奇支帶至!”
話音未落,天地轟然震鳴!
聖人法力沛然垂落,寰宇為之變色——
瑞氣千條,仙光萬道;
青鸞白鶴掠空而過,麒麟白澤踏雲嬉逐;
滿殿流霞,遍地生輝。
兩人只覺眼前光影流轉,再定睛時,已立於大殿之內。
一股溫厚之力托起雙臂,將他們穩穩扶正。
元始端坐雲床之上,神色淡然如古井無波。
“袁洪,此事辦得妥當。”
一句輕語,卻讓袁洪心潮澎湃,喜不自勝——
聖人親口褒獎,何等榮光!
他連忙擺手搖頭:“全賴聖人庇佑,小猴不敢居功!”
嘴上謙遜,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眼底亮得驚人。
元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巫奇支,聲如清風拂面:
“喚你來此,只為一事驗證。”
“若果如吾所料……你二人,可願拜入吾門?”
此言一出,袁洪與巫奇支齊齊僵住,瞳孔驟縮。
臉上寫滿驚愕,喉頭微動,竟一時失語。
甚麼?聖人甫一相見,竟要收他們為徒?
這……是真是假?莫非聽岔了?
他們心知肚明——自身根腳平平,在洪荒中僅屬中下之流。
縱然彼此本源交融時曾迸發駭世法則,
可眼下既不能隨意勾連,也無從印證那等偉力。
然而震驚歸震驚,拜聖人為師,誰會拒絕?
如今截教雖凌駕天道之上,威震萬古,
但天道之下,仍是聖人執掌權柄。
他們這點出身,連截教山門都不敢仰望,
而元始聖人——最重根骨、最嚴擇徒的那位,竟主動開口相邀!
哪怕不解其意,哪怕心存忐忑,
這份機緣,他們接得住,也絕不敢推。
於是雙雙伏地,額頭觸地,齊聲應諾:
“謹遵聖人法旨!”
“嗯。”
元始眸光微動,輕輕點頭。
這兩隻猴子根基本薄,
卻未必不能淬鍊成鋒。
西北邊陲掀起的風雲,他全都看在眼裡。
可他仍想再驗一驗,徹底摸清這二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根腳究竟深幾許。於是,元始抬手一引,降下一道聖力。
那力量驟然炸開,化作一尊狂暴撕扯的混沌旋渦,將袁洪與巫奇支裹挾而入。旋即,一道刺破蒼穹的銀白光華轟然迸射!
漩渦深處,一股毀天滅地的氣息奔湧而出——
威壓如山崩海嘯,橫掃六合;氣焰似星河倒灌,吞盡八荒!
剎那之間,天地失聲,日月同震!
萬道流光翻湧不息,兩道身影緩緩顯形——
正是六耳獼猴與巫奇支。
此刻,他們周身繚繞著令諸天戰慄的煞氣,筋骨之間隱隱透出撕裂虛空的鋒芒。
那股霸道絕倫的法則之力,再度甦醒!
“戰之法則?倒真有些門道!”
元始凝眸細察,只見二人本源交纏之際,竟激盪出這般驚世駭俗的法則異象,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然。
此等戰之法則,在洪荒之中早已湮滅多年,罕有人修,連三清所承盤古殘憶中,也只存著零星記載——它源自一位橫亙混沌的古老魔神,乃其以無上兇威淬鍊而成的至高大道。
那位魔神,正是混沌魔猿。
換言之,眼前這兩個猴子,與那尊被盤古斧劈成四散的混沌魔猿,血脈相連、本源同根!
更微妙的是,元始分明感應到:二人融合之後,雖顯戰之法則輪廓,卻斷續不全,似有殘缺。
他們並非完整的混沌魔猿,而是其中兩塊碎片——一塊是巫奇支,一塊是袁洪;而六耳獼猴,極可能承載著第三塊本源轉世而來。
若四者齊聚,或可重聚混沌魔猿之真形;即便不成全相,亦能鑄就一尊嶄新的混沌級戰神!
屆時,闡教門下便多了一位足以撼動天道的擎天巨擘。
而今,天道已漸失掌控之能,只要不公然違逆其意,縱有強者凌駕於天規之上,亦無人能置喙。
想到此處,元始仰天長笑,聲震雲霄。
果然,自己此前靈光一閃的念頭,竟是洞穿了洪荒最幽深的一線機緣!
洪荒眾生目睹此景,無不心頭一凜——
這般霸道無匹的大道法則,誰曾見過?
自開天闢地以來,從未聽聞有人執掌此道!
莫非洪荒又要誕生一位另闢蹊徑、獨掌戰道的至強者?
那方才爆發的威勢,簡直令人魂飛魄散!
不過,眼下眾修已無暇驚詫太久。
天地正悄然劇變,大劫將臨的徵兆,已如寒潮般滲入每一寸山河。
哪怕修為尚淺者,也能嗅到那股迫在眉睫的肅殺氣息。
修煉,唯有拼命修煉,才是活命之本!
此時的洪荒大地,早已不是從前模樣。
未來如何演進,無人敢斷言。
哪還有功夫去琢磨這些異象背後的故事……
……
然而,洪荒生靈漠然視之,並不等於上位者亦會袖手旁觀。
紫霄宮內,鴻鈞靜坐雲臺,目光穿透三千界障,落在元始身上,神色微凝。
“他竟想強行拼湊混沌魔猿的本源?”
誠然,此舉若成,闡教或將崛起一尊蓋世戰神;但混沌魔猿當年被盤古一斧斬裂,本體赫然分作四塊!
如今現身的,只有巫奇支、袁洪、六耳獼猴三人——尚有一塊,杳無蹤跡。
混沌生靈隱匿之術,連天道都難窺其痕。
那一塊,或許早已沉入時間褶皺,或許寄於未知界域,連鴻鈞也推演不出半點端倪。
僅憑三分本源,終究難復混沌魔猿真形。
元始這一局,怕是要落空了……
首陽山,八景宮中。
老子凝望著眼前一幕,心頭泛起一絲懊惱。
“我竟全然未曾料到此節,二弟的思慮,確乎更勝一籌!”
元始這番落子,著實讓他心頭一震。
要從萬千靈猴中抽絲剝繭,識破這幾隻猴子暗藏的因果牽連——談何容易?
洪荒廣袤,猿猴類生靈多如星沙,形貌相似者數不勝數,誰會想到它們血脈深處竟蟄伏著同一道混沌烙印?
偏偏自己遲疑未動,讓元始搶在前頭佈下先手。
罷了,人教根基早已扎進人族氣運裡,往後興衰,終究繫於萬民繁衍、文明開化,非一人一策可左右。
他緩緩閉目,一聲輕嘆,沉入袖中的指尖微微一顫。
……
西方須彌山巔,接引與準提並立雲臺,目光死死鎖住崑崙山方向。
二人眼底血絲密佈,幾乎要沁出血來。
豈能不急?元始這一手,分明已踏出他們半步之遙!
他們尚在推演蛛絲馬跡,對方卻已洞穿本源——那幾只猴子,竟是上古混沌神魔一分為三的轉世之身!
更駭人的是,那神魔本體,早在開天之前便已隕滅,其精魄散作三縷,隱於三界縫隙,歷經無數劫數才重聚靈胎……
這般隱秘,連聖人都未必敢斷言,元始卻穩穩踩中了命門!
“師兄!”準提嗓音發緊,死死盯著洪荒深處正闖九重雷劫的六耳獼猴,“此子絕不可失!咱們得立刻截下他!”
袁洪已歸闡教,巫奇支亦被元始悄然納入門牆——如今唯剩六耳,是他們唯一能攥在手裡的活棋。
若真讓三神歸一,混沌神魔復甦在即,屆時元始必登須彌山相邀,借西方之力共成此事。
而他們,至少能分得三成氣運與權柄。
接引頷首,眉宇間不見波瀾,語氣卻冷如寒鐵:“可行。三方之中,我們佔其一,便是握住了話事的分量。絕不能容闡教獨攬乾坤。”
這便是他們的路數——寧可自己不摘果子,也要把枝頭搖晃得厲害些,叫旁人也別想安生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