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他緩緩搖頭,語氣凝重,“截教大能既親自考校此猴,顯是動了收徒授道之心。若我等橫插一手,強邀入我西方,怕是要觸怒那位通天教主。”
準提聞言,脊背微凜,額角悄然沁出一層薄汗——自己方才竟把事情想得太輕巧了。
可如此罕見的奇才,又怎能輕易放手?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眉宇間已添幾分篤定:“師兄,截教大能縱然神通蓋世,也斷不能替這猴子做主——他的路,終究得他自己選!”
“哦?”接引略一挑眉,語帶探詢,“師弟此話,意在何處?”
準提臉上愁容盡散,浮起一抹淺笑,笑意未達眼底,眼尾卻悄然彎起一道狡黠弧度。
“待他悟道初成,我們便遣得力弟子前去點化——許他一尊西方教主之位,甚至共掌教權、平起平坐,又有何妨?”
“洪荒之中,單打獨鬥再強,終有極限;唯有依附一方根基深厚的道統,方能站得穩、走得遠!”
接引聽完,眉頭舒展,指尖輕叩膝頭,似有所悟。
不錯,確是如此。
截教高手如雲,可一旦披上“截教”二字,威勢便陡增十倍。
縱使他自身法力足以崩山裂嶽、碎星焚日,但若只說“接引”,不如一句“截教門下”來得震人心魄。
六耳獼猴活到今日,歷經劫數而不隕,必非懵懂之輩,這些利害,他該掂量得清。
想到此處,接引溝壑縱橫的老臉,終於綻開一縷暢快笑意。
“師弟所言極是——此事,可行!”
話音落下,二人相視而笑,目光交匯間,已是心照不宣。
……
另兩處,首陽山、崑崙山。
老子與元始遙觀天象,面色微變。
他萬萬沒料到,那隻六耳獼猴不僅未死,竟還成了天庭座上賓。
更令人驚異的是,他竟能在天道傾軋之下,活到如今!
二聖心中皆明:此猴根骨之奇、天賦之詭,絕非尋常可比。
可究竟深淺如何,卻難以斷定。
畢竟他們並非混沌神魔轉世,對鴻蒙開闢前的秘辛,早已隔了一層霧障。
加之混沌舊事,早被大道抹得乾乾淨淨,推演無門,卜算無蹤。
不過,蛛絲馬跡仍可循跡。
洪荒眾生裡,另兩隻靈猴亦聲名赫赫:
一是大禹治水時馴服百川的巫奇支,擅控水脈;
另一則是眼下楊戩帳下大將袁洪——而楊戩,正是元始親傳玉鼎真人的關門弟子,算來也是元始的徒孫。
當年楊戩擒拿袁洪,看似勝得乾脆,實則九死一生。
若非玉鼎真人暗中佈陣、以三昧真火灼其七寸,單憑楊戩一人之力,根本奈何不了那袁洪。
那麼——這三隻猴子,是否同出一脈?
抑或另有隱情?
元始指尖一頓,眸光漸沉,心中已有了決斷。
崑崙山深處一座幽靜洞府內,玉鼎真人正閉目調息。
忽覺心神微動,師尊元始天尊的神念已至。
他未作遲疑,身形一晃,已立於鄰近洞府門前。
袍袖輕拂,手中浮塵微揚。
洞口禁制應聲而開——此陣本是他親手為楊戩所設,出入自是如履平地。
跨步而入,便見一道身影疾步迎出,雙膝一沉,重重叩首:
“徒兒楊戩,拜見師父!”
“起來吧。”玉鼎真人頷首,神色淡然,並無多餘言語。
楊戩連忙起身,語氣恭謹中帶著一絲忐忑:“師父召見,傳個法旨便是,怎敢勞您親臨?折煞徒兒了!”
在他心中,師父玉鼎真人,從來都是最敬、最畏、最不敢怠慢的那一位。
況且,師父的劍道,在洪荒諸般絕學裡,也算得上登峰造極。
當然,截教那群深不可測的老牌強者,得另當別論。
玉鼎真人神色一肅,語速急促:“不是威師尋你,是師祖親點召見!速隨為師前往!”
“師祖……要見我?”楊戩心頭一震,萬萬沒料到那位高踞天外、神意難測的聖人,竟會親自點名喚他。他眉梢微揚,略顯愕然,可聖諭如雷,豈容遲疑?
當即垂首應聲:“是,師父!”
玉鼎頷首。
這徒弟向來懂分寸——該問時問,不該問時,一個字也不多嚼。
話音未落,袖袍一卷,空間層層疊疊地撕開又彌合,二人身形已掠過無數界域,穩穩立在玉虛宮正殿門前。
他心裡也揣著疑惑:師尊素來清冷寡言,怎會突然傳召?還非得帶上楊戩?
十有八九,是衝著這孩子來的。
既如此,半點耽擱不得。
——腳跟尚未站定,便已整衣束冠,領著楊戩朝殿內深深一拜。
“弟子玉鼎,攜徒兒楊戩,叩見師尊!”
玉鼎喉頭微緊,手心竟沁出薄汗。
畢竟,已有多年未曾面謁元始聖顏。
當年他帶著楊戩,還有那一眾闡教三代俊傑,意氣風發奔赴碧遊宮,誓要壓過截教一頭,狠狠掙回臉面。
誰知剛一交鋒,便被截教那些動輒翻江倒海、揮手鎮壓天地的門人碾得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灰頭土臉,反被當眾折辱。
自那以後,元始聖人臉上的寒霜,再沒化開過——那是闡教千年威嚴,被踩進泥裡的無聲震怒。
他索性閉了山門,和楊戩一道潛修苦熬,再不問世事。
如今楊戩雖已臻至太乙金仙巔峰,可放眼截教,那十萬門徒中,最尋常者怕都已踏足準聖初境;而他們十二金仙,至今不過三四人堪破此關。
鴻溝如淵,懸若天塹。
他甚至暗自忐忑:若師尊忽起興致,當場考校修為,自己該如何作答?
話音剛落,周遭虛空驟然塌縮、旋轉,光影流轉間,師徒二人已置身玉虛宮大殿之內。
眼前景象浩渺無垠,彷彿踏入一方初開宇宙——頭頂星河奔湧,腳下星塵翻騰,億萬星辰明滅如呼吸。
高坐雲床的元始,靜默如亙古磐石,卻自有威壓橫貫九霄,令人心神俱顫。
日月繞身而行,身側大道演化,一念之間,千界生滅,萬界寂滅。
聖人之威,不在雷霆萬鈞,而在舉手投足間,乾坤自行俯首。
縱然並非初見,玉鼎與楊戩仍覺胸口發緊,氣息微滯。
元始周身,宇宙輪轉不息,生滅只在一息之間;三千大道如絲如縷纏繞其側,唯有一道最為熾烈——器之法則,吞吐乾坤造化,光耀九重天闕,威能足以撐起一方洪荒脊樑。
若按舊日命數,元始確是鴻鈞之下第一等戰力,通天與其伯仲之間,老子則更擅守勢與大道推演。
可如今……截教幾位聖人早已超脫天道桎梏,連天道都能鎮壓,元始在這等存在面前,不過螢火映皓月罷了。
殿外大地霞光蒸騰,瑞彩千條,那是聖人臨世,天地自發恭迎的異象。
“嗯。”元始輕應一聲,無形偉力托起二人身軀,不卑不亢,卻令人不敢直視。
“弟子斗膽,請師尊明示——召我師徒前來,所為何事?”
話一出口,玉鼎便知失禮,忙垂眸斂息。
聖人開口,哪輪得到他搶問?可心頭焦灼,終是按捺不住。
元始目光沉靜,落在楊戩臉上,聲如古鐘:“你麾下,可有一員大將,喚作袁洪?”
語調平緩,卻似萬鈞重嶽壓頂。
楊戩身子一僵,眼神瞬間凝滯,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玉鼎見狀,心頭一緊,低喝道:“師祖垂詢,發甚麼愣!還不快答!”
楊戩猛然回神,慌忙伏身:“師祖恕罪!弟子帳下,確有一將,名喚袁洪!”
他不知聖人為何點名問及此人,卻不敢有絲毫遲疑,聲音清晰,字字篤定。
元始微微頷首,未提方才失儀之事,只淡聲道:
“即刻召他入宮,來見本座。”
楊戳和玉鼎真人聞言,眉梢同時一挑,臉上浮起幾分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