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夫也氣得鬍子直抖:“許可證?咱們切個藤子曬乾了賣,這也要許可證?咱們農村祖祖輩輩都這麼幹,怎麼到他們這兒就成違規了!”
他的憤懣還未散盡,劉書記已快步上前打圓場,一番兼顧情面與基層實情的斡旋後,孫副科長終究沒再揪著停產問題不放,只是冷著臉收齊抽檢樣品與資質材料,以趕往下一檢查點為由,帶著董工一行人匆匆登車離去。
綠色吉普車捲起的塵土漸漸落定,徹底消失在青山鎮的山路盡頭,合作社眾人緊繃到極致的身子終於鬆垮下來,可心底的惶恐與不安卻絲毫未減。方才抽檢時的刻意刁難、暗設圈套歷歷在目,孫副科長那句“嚴格按程式檢驗,結果另行通知”,像一塊冰坨死死壓在每個人心口。檢驗結果懸而未決,便是懸在合作社頭頂的利刃,誰都清楚,這場針對護腦藤產業的刁難,遠沒有就此結束,狹小的辦公室裡,沉悶的焦慮瞬間蔓延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送走地區抽檢小組的吉普車,青山鎮合作社門口那根繃得緊緊的弦,彷彿“嘣”地一聲斷了,卻又沒有完全鬆弛下來,只是從極致的緊張,轉為一種沉甸甸的、懸在半空的焦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就像臘月裡化不開的濃霧,黏糊糊地糊在每個人的心頭。
李院長、韓大夫、蘇青、小徐等人,連同聞訊趕來的劉書記,都聚在合作社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誰也沒心思坐下。剛才孫副科長那張嚴肅得近乎刻板的臉,以及最後那句“嚴格按照程式檢驗,結果會正式通知”的話,像兩塊冰坨子,壓在眾人心口,寒意直透骨髓。
“劉書記,您看……這事兒……”李院長搓著手,臉上還殘留著後怕的蒼白,看著劉書記,欲言又止。剛才多虧了劉書記及時趕到,給了孫副科長一個臺階,暫時化解了“勒令停產”的危機。但誰都清楚,真正的要害,在那幾袋被帶走的樣品和即將出來的檢驗報告上。
劉書記也收了剛才打圓場時的笑容,眉頭擰成了疙瘩,掏出菸袋鍋子,悶頭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有些凝重。“這個孫有才(孫副科長),我以前在地區開會時打過兩次照面,是個原則性很強……或者說,有點認死理、不太好說話的人。他今天的態度,明顯帶著任務來的,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你們合作社,尤其是凌風同志提出的那些‘新東西’來的。”
他看向凌風,目光裡帶著欣賞,也帶著擔憂:“凌風啊,你今天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禮有節,特別是最後關於許可證那個問題的回應,很巧妙,把他將住了。不然,他真要當場下一紙‘停產通知’,咱們就被動了。不過,這事兒恐怕沒完。檢驗結果一天不出來,這把刀就一天懸在咱們頭上。而且,我擔心……”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擔心有人在檢驗環節上做手腳。那個董工,看著還算本分,但最終檢驗是地區藥檢所做,那裡頭……水更深。”
這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現場取樣,他們可以盯著,可以備份。但樣品進了地區藥檢所的實驗室,門一關,儀器一開,裡面發生了甚麼,誰能知道?想挑點毛病,或者乾脆弄個“不合格”的結果,對某些人來說,或許並不難。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韓大夫急了,鬍子一翹一翹的,“萬一他們真弄個不合格的報告出來,咱們豈不是百口莫辯?剛剛有點起色的加工車間,還有跟省裡的合同,不全都完了?”
“當然不能幹等。”凌風的聲音響起,打破了辦公室裡沉悶的氣氛。他臉上依舊沒有太多慌亂,眼神沉靜,但深處跳動著冷靜分析的光芒。“劉書記分析得對,檢驗環節是最大的風險點。但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第一,我們手裡有同批次、同位置的備份樣品。”凌風條理清晰地分析道,“這是我們最直接的證據。如果地區藥檢所的檢驗結果與我們備份樣品的自檢結果,或者與省藥檢所的歷史資料存在重大、不合理的偏差,我們就有了申請複檢、甚至要求更高階別機構介入複核的理由。所以,當務之急,我們要立刻對我們自己的備份樣品,進行一次全面的、嚴格按照《中國藥典》方法的自檢。這個自檢,不能我們自己關起門來做,要請有公信力的第三方在場見證。”
“第三方?咱們縣裡……恐怕沒這個條件吧?”李院長遲疑道。
“縣藥檢所力量有限,但我們可以請地區,甚至省裡信得過的專家或單位。”凌風早有打算,“我馬上給省城的方主任和吳研究員打電話,彙報今天抽檢的情況,並請求他們幫忙聯絡,看能否請省藥檢所或省醫學院相關實驗室的專家,來我們這裡,或者我們送樣過去,在專家監督下,對我們的備份樣品進行一次‘預檢’。拿到一份有權威背書的、我們自己樣品的準確資料。這樣,等地區結果出來,我們手裡就有了一份硬碰硬的對照依據。如果地區結果明顯偏離,我們就可以拿著這兩份報告去質疑。”
“好主意!”劉書記眼睛一亮,“先把自己這邊的底摸清,立於不敗之地!凌風,你馬上就去公社打電話!需要公社出面協調的,儘管說!”
“第二,”凌風繼續道,“我們不能被動等待結果,要主動出擊,瞭解地區藥檢所檢驗的進展,並適當施加影響。劉書記,您在地區有沒有相熟的信得過的領導或朋友?能不能側面打聽一下,這次抽檢的具體安排,檢驗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最終報告會由誰簽發?還有那個孫副科長,他背後……是不是有甚麼人特別‘關照’我們青山鎮?”
劉書記沉吟道:“我在地區衛生局有個老同學,現在是副局長,或許能打聽點訊息。至於孫有才背後……我隱約聽說,他跟地區藥材公司的一把手,還有省裡康元公司那個邵文輝,好像有些私交。當然,這只是傳聞,當不得真。”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凌風一眼。
凌風心中冷笑,果然有邵文輝的影子!這更印證了他的判斷。“謝謝劉書記!那就麻煩您幫忙打聽。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