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點點頭：“我明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有合作社的章程，有全體社員的簽字畫押，合理合法。護腦藤素的研發，是在您和陳教授指導下，我個人和青山鎮衛生院集體努力的成果，產權清晰。他想要搞小動作，也沒那麼容易。”
“嗯，有準備就好。”方主任欣慰地看著凌風，“你成長得很快。不光懂技術，現在連商業、管理、鬥爭都門兒清了。不過，省城不比青山鎮，這裡水更深，關係更復雜。遇事多思量，必要時，我和陳教授，還有學校，都是你的後盾。”
從方主任辦公室出來，凌風心裡踏實了不少。有了方主任的支援，至少技術背書和一個小型高階渠道有了眉目。接下來，就是要拿到那份權威的檢測報告。
第二天，在方主任的引薦下，凌風帶著樣品來到了省藥品檢驗所。接待他的是藥檢所業務科的副科長，姓趙，是個四十多歲、表情嚴肅的女同志。看到方主任的親筆介紹信，趙科長的態度還算客氣，但公事公辦的意味很濃。
“凌風同志，你們青山鎮的護腦藤原料，我們以前沒接觸過。按照程式，送檢可以，但費用需要你們自己承擔，而且檢測週期比較長，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個工作日。另外，檢測專案你們要明確，常規的性狀、鑑別、水分、灰分、浸出物，還有你們關心的含量測定、重金屬、農殘，這些都可以做，但專案越多，費用越高。”趙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
“費用沒問題，週期也可以等。”凌風態度誠懇，“趙科長，我們最需要的是含量測定和重金屬、農殘的檢測報告，這對我們開啟市場非常重要。樣品我帶來了，都是按照標準方法取樣和處理的。”他把幾個貼著標籤的樣品袋遞過去。
趙科長接過樣品袋，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下標籤和封裝，點點頭：“行，填一下委託檢驗單，把檢測專案勾選好，交了費，就可以把樣品留下了。結果出來，我們會通知你。”
流程走得很順利，但凌風能感覺到一種程式化的冷淡。這很正常，每天來送檢的單位和個人太多了，藥檢所見的都是樣品和資料，對於樣品背後的故事和期盼，並不關心。
交了不菲的檢測費（用的是合作社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啟動資金），凌風拿著回執單走出藥檢所大樓。他知道，接下來就是等待。但這二十天，他不能幹等。
他又去拜訪了陳繼先教授。陳教授對他的到來非常高興，拉著他問長問短，特別是對合作社這種組織形式很感興趣，認為這是將科研成果與農村生產實踐結合的好路子。聽說凌風在開拓市場遇到阻力，陳教授想了想，說：“小凌啊，搞科研我在行，搞銷售我就不太懂了。不過，咱們搞出來的東西，好不好，要用療效說話。我們實驗室最近正準備擴大‘護腦藤素’衍生物的篩選規模，正好需要一批高質量的原料。你們合作社的貨，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好，我可以打報告，申請從你們那裡採購一批，作為實驗原料。雖然量不大，但這是個態度，也能幫你做個活廣告。”
“太感謝您了，陳教授！”凌風再次道謝。陳教授實驗室的訂單，象徵意義遠大於經濟價值，這是來自研發源頭的認可。
從陳教授那裡出來，凌風又跑了幾個較小規模、但據說風氣比較開放的區級藥材公司和中藥飲片廠，結果依然不理想。不是被婉拒，就是需要“研究研究”。
晚上，凌風住在醫學院簡陋的招待所裡，就著昏黃的燈光，整理著白天的筆記和名片（其實也沒幾張）。奔波兩天，除了方主任和陳教授的支援，在實質性的銷售渠道拓展上，進展甚微。邵文輝散佈的謠言，像一層無形的隔膜，將他擋在了省城藥材市場的主流渠道之外。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體制和關係網交織的市場裡，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名氣的新生合作社，想要立足是多麼艱難。
難道真的要被邵文輝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困死？凌風盯著筆記本上記錄的幾家拒絕他的公司名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不，絕不能坐以待斃。既然主流渠道暫時進不去，那就另闢蹊徑。
他想起方主任提到的“政策層面”的麻煩，又想起在青山鎮時，劉書記提到地區在搞“多種經營先進單位”評比。也許……可以從這裡開啟突破口？如果能獲得地區甚至省裡的官方認可和政策扶持，那麼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還有，除了藥廠和藥材公司，護腦藤還有沒有別的銷路？比如，直接面向一些有特殊需求的研究機構、醫院製劑室，或者……走外貿渠道？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八十年代初，外貿渠道不是他一個基層醫生能輕易觸碰的。
正思索間，房間門被敲響了。凌風有些疑惑，他在省城熟人不多，這麼晚了會是誰？
開啟門，外面站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看著有些面熟。
“凌風同志，你好。冒昧打擾，我是省醫藥管理局科技處的張明，我們白天在省藥材公司業務科見過一面。”中年人微笑著遞上自己的工作證。
省醫藥管理局科技處？凌風想起來了，白天在省藥材公司，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在旁邊辦公室進出過。他連忙將人讓進屋裡：“張處長，您好，快請進。不好意思，地方簡陋。”
“哪裡哪裡。”張明打量著簡單甚至有些寒酸的房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凌風同志，我就不繞彎子了。白天在省藥材公司，我無意中聽到了你和老王的對話（指那個中年業務員）。你對你們產品的信心，還有你提到的方明禮主任和陳繼先教授，讓我很感興趣。能具體跟我聊聊你們青山鎮的護腦藤，還有那個合作社嗎？”
凌風心中一動，這位張處長，似乎別有來意。他打起精神，將護腦藤的發現、研究、規模化種植、合作社成立的背景和意義，以及近期遭遇的破壞和反制，簡明扼要但重點突出地講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合作社在統一標準、保障質量、抵禦風險、帶動農戶方面的作用，也坦誠了目前開拓市場遇到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