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帶來了？”馬有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工裝男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鐵盒，放在旁邊一個歪倒的破瓦罐上。他動作很穩，開啟油布，裡面是一個密封的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大半瓶無色透明的液體，在油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就這點？”馬有才皺眉。
“這點，夠用了。”工裝男聲音嘶啞，像是刻意壓著嗓子，“按你說的，混在水裡，噴灑或者澆灌，見效快，殘留低，常規檢測很難發現，但會嚴重破壞植物的生理機能，葉子會慢慢枯黃，藤蔓會從內部壞死，最後看起來就像得了甚麼怪病。就算查，也只會以為是你們管理不善，或者種子退化。”
“效果……能控制嗎？我是說，別一下子全死了，那太明顯。”馬有才追問。
“放心，劑量控制好，初期症狀不明顯，像是營養不良或者輕度病害。等發現不對勁，已經擴散了。到時候，你再站出來，說是他們那套集體管理、統一供種育苗的模式有問題，導致品種退化、病害流行，必須趕緊分田到戶，各顯神通，才能保住收成。”工裝男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角落裡蹲著的那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聲音發顫：“馬……馬主任，這……這可是要絕收啊！萬一查到……”
“你閉嘴！”馬有才惡狠狠地瞪了角落一眼，“沒出息的東西！忘了邵總答應你的好處了？等這事成了，青山鎮的護腦藤產業換了天，你就是功臣！去縣裡加工廠當個正式工，還不是邵總一句話？比你在這山溝溝裡開拖拉機強一萬倍！”
角落裡那人，正是運輸隊的裝卸工王三。他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不敢再吭聲。那天晚上他確實看見馬有才在運輸隊附近轉悠，後來被馬有才私下找到，威逼利誘，讓他做了偽證，說看得不真切，又許以重利，拉他上了賊船。上次的“毒藤”，就是馬有才指使他，趁夜裡沒人，將工裝男給的另一種藥劑，偷偷撒在了那車預備裝運的藤蔓上。沒想到事情鬧大，公安都介入了，他整天提心吊膽。現在馬有才又要他幹更狠的，他怎能不怕？
“這次的目標，是他們的育苗基地和核心試驗田。”馬有才對工裝男說，“特別是衛生院後面韓老鬼搞的那幾畦‘原種圃’和‘優選苗圃’。還有，紅旗大隊、向陽大隊那幾塊長得最好的示範田。把這些給他毀了，看他們還有甚麼資本搞合作社，吹甚麼統一標準、科學種植！”
工裝男點點頭：“位置我都摸清了。東西怎麼用，劑量多少，我寫在這張紙上了。記住，要趁有露水的後半夜或者清晨之前撒，效果最好，也最不容易被人發現。做完立刻把瓶子處理掉，埋深點。”他遞過來一張摺好的小紙條，連同那個玻璃瓶。
馬有才接過東西，像捧著燙手山芋，又像握著通往權力和財富的鑰匙，手有些抖。他咬了咬牙，對王三道：“王三，聽見了嗎？具體怎麼撒，你按這紙上寫的來。就明天凌晨！我拖住凌風和李衛國，你去辦。手腳乾淨點！”
“我……我……”王三嚇得快哭了。
“想想你娘看病欠的錢！想想你弟弟要娶媳婦！”馬有才低吼，“事成之後，錢立刻給你！要是敢壞事，或者走漏風聲，你知道後果！”
王三癱軟在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工裝男不再多言，壓了壓帽簷，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窯洞外的黑暗，消失不見。馬有才又叮囑（威脅）了王三幾句，也匆匆離開，返回他在公社的宿舍。
他們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暗處有一雙眼睛，從頭到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就在磚窯斜對面幾十米外的一個小土坡上，蹲著兩個人，正是小徐和公社公安特派員老陳。小徐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在省城黑市淘換來的、帶夜視功能的舊望遠鏡（凌風託方主任的關係弄來的“高階貨”），激動得手心全是汗。老陳則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他雖然聽不清具體對話，但能看到人影、交接物品的動作。
“看清了嗎？那個穿工裝的，是不是上次在縣招待所附近出現過的那個生面孔？”老陳低聲問。
“看不清臉，但身形有點像！馬有才和王三確認了！他們還交接了東西，像是個瓶子！”小徐壓低聲音，興奮中帶著憤怒，“凌哥猜得真準！他們果然要再次下手，還是對育苗基地！”
原來，大會之後，凌風就斷定馬有才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趁合作社籌備未穩、人心初定之際，再下狠手，而且目標很可能直指產業的根基——種苗和核心示範田。他一方面讓李院長大張旗鼓推進合作社，吸引對方注意；另一方面，則請老陳暗中布控，重點監視馬有才、王三，以及鎮上的陌生面孔。小徐自告奮勇，帶著望遠鏡配合老陳蹲守。他們已經在馬有才宿舍和王三家附近盯了好幾天，今晚終於發現馬有才和王三鬼鬼祟祟出鎮，便尾隨而來，在這廢棄磚窯外蹲了個正著。
“好！人贓並獲！”老陳眼中閃過厲色，“那個工裝男跑不了，我安排了人在鎮口守著。現在抓馬有才和王三？”
“等等，陳叔！”小徐想起凌風的囑咐，“凌哥說，抓賊抓贓，捉姦捉雙。他們現在只是接頭，瓶子裡的東西還沒用，定不了重罪。等王三明天凌晨去下藥的時候，咱們再動手，人贓並獲，鐵證如山！而且，那個工裝男說不定還能釣出後面的邵文輝！”
老陳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那就再等等。你繼續盯著王三，我去安排人，明天凌晨在育苗基地和那幾個示範田附近埋伏。這次，一定要把這夥禍害連根拔起！”
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去，融入了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