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內吸性藥劑。”凌風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手法，比簡單的表面噴灑陰毒得多。表面噴灑容易檢測，也容易清洗（雖然對藥材而言清洗會損失藥效），但內吸進去的，就難辦了，而且危害更大。
這時，加工廠質檢科的孫科長聞訊趕了過來，是個五十多歲、臉色嚴肅的技術幹部。看到凌風，他嘆了口氣：“凌醫生，韓大夫，你們來了。這事……唉，我也是按規章辦事。抽檢樣品送檢，地區藥檢所快檢回報，有機氯農藥殘留超標，雖然沒到劇毒級別，但遠超藥用植物原料的允許標準。這車貨，我們肯定不能收。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按照我們和你們公社籤的採購協議，如果供方原料出現嚴重質量問題，我們有權暫停後續收購，甚至追究違約責任。這訊息要是傳出去，對我們加工廠的聲譽也是打擊。”
“孫科長，您先別急下結論。”凌風站起身，語氣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批原料來自我們紅旗大隊三隊、四隊，這兩個隊的種植管理，是我們全鎮的樣板，絕不可能違規使用化學農藥，更別說是內吸性的。我懷疑，是有人在運輸或交收環節做了手腳，栽贓陷害。”
“栽贓？”孫科長一愣，隨即搖頭，“凌醫生，不是我不信你。但這原料從你們地裡出來，到進我們倉庫，中間就裝車、運輸、卸貨幾個環節。裝車卸貨都是你們公社運輸隊和我們的工人一起幹的，眾目睽睽，誰有本事在那麼多眼皮子底下，給五千斤鮮藤下藥？還能下到裡面去？”
這也是最大的疑點。凌風一時也無法回答。但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孫科長，請您幫個忙。這批貨，暫時封存，不要做任何處理。我們要求重新抽樣，而且抽樣要我們雙方，再加上公社派人，三方共同監督，從不同位置、不同層次取樣，密封，直接送省藥檢所，或者省醫學院的檢測中心做更精密的定量分析。費用我們出。在最終權威報告出來之前，請您暫時壓下這個訊息，對外就說……就說這批貨水分含量略高，需要複檢，暫緩入庫。給我們一點調查時間。”
孫科長看著凌風誠懇而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氣得鬍子直抖的韓大夫，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凌風是省裡都掛了號的人才，青山鎮的護腦藤專案意義重大。如果真是有人陷害，那事情性質就變了。
“好吧，”孫科長點點頭，“我就破例一次。貨封存，等你們複檢結果。訊息我儘量控制。但凌醫生，時間不能拖太久，廠裡生產計劃不等人。而且，如果複檢結果還是超標，那……”
“如果複檢還是超標，我們承擔一切責任！”凌風斬釘截鐵。
離開加工廠，凌風和韓大夫的心情更加沉重。問題比預想的嚴重，手法隱蔽而專業。內吸性農藥……這不是普通農民能弄到、更不是能想到的手法。
回到鎮上，小徐那邊也有了訊息。他臉色發白，急匆匆地找到凌風：“凌哥，我問了老王支書，也問了當時參與收割、裝車的人。三隊四隊那幾天收割，都是按規程來的，收割前韓大夫還去檢查過，肯定沒打藥。裝車是運輸隊的孫大壯帶人乾的，都是熟面孔，沒見生人。車是直接開到地頭，裝完就用篷布蓋好，捆紮結實，直接送到縣加工廠，中途沒停。到了廠裡，是加工廠的倉庫工人和孫大壯他們一起卸的貨，直接就堆到那個臨時倉了，然後質檢科的人來抽樣……過程看起來，沒啥空子可鑽啊！”
孫大壯是運輸隊長，為人實誠，是李院長的本家侄子，按理說不該有問題。但凌風知道，越是看起來沒問題的環節，越可能出問題。
“裝車的時候，車斗裡乾淨嗎？”凌風問。
“乾淨！孫大壯說，每趟出車都打掃，運藥材更仔細，還用掃帚掃了，鋪了層乾淨麻袋。”小徐回答。
“裝車前，車停在哪裡？”
“就停在大隊部門口，晚上也在那兒。”
“晚上有人看車嗎？”
“這……一般沒有。車鎖著。”
凌風眼睛微微眯起。晚上，鎖著的車……如果有人提前在車斗裡做了手腳呢？比如，在麻袋下面，或者車斗縫隙裡，放了某種緩釋型的、能被藤蔓水分或氣息啟用的藥物？這種可能性雖然小，但不是沒有。但前提是，這個人必須能接觸到運輸隊的車，而且瞭解行車路線和時間。
“孫大壯這幾天，有沒有甚麼異常？或者，運輸隊裡有沒有人最近手頭緊，或者跟甚麼人來往密切？”凌風追問。
小徐想了想：“孫大壯沒啥異常，就是為合作社的事跑前跑後。運輸隊其他人……我再去打聽打聽。”
正說著，李院長也從公社回來了，臉色鐵青。“我跟劉書記彙報了，劉書記也很震驚，答應讓公社公安特派員老陳協助調查。但劉書記也說，這事影響太壞，要是處理不好，不光這批貨，整個護腦藤的牌子都可能砸了！他壓力也很大，馬有才已經在旁邊陰陽怪氣，說甚麼‘早就說管理不規範要出問題’，‘集體經營就是容易出紕漏’。”
“馬有才……”凌風念著這個名字，幾乎可以肯定，這件事和他，以及他背後的邵文輝脫不了干係。他們眼看“承包”的輿論戰佔不到便宜，就直接下黑手，製造一起足以摧毀產業信譽的“質量事故”。這招釜底抽薪，確實狠毒。
“凌風，咱們現在怎麼辦？五千斤貨壓在手裡，複檢需要時間，結果萬一……”李院長急得團團轉。
“院長，別慌。他們想搞垮我們，沒那麼容易。”凌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現在有幾件事必須立刻做。第一，控制輿論。絕不能讓‘農藥殘留超標’的訊息擴散出去。對外統一口徑，就是‘部分原料水分指標需複檢’，暫緩結算。孫科長那邊我打了招呼，他會配合。公社那邊，請劉書記務必壓住，特別是馬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