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朱科長放下了最後一本資料夾,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凌風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的銳利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絲。
“記錄做得還算詳細。”朱科長開口,聲音平淡,“處方來源,古方改良,有老藥農證明。製備過程有基本記錄。試用者,二十七人,全部有知情同意和追蹤記錄,目前反饋未見嚴重不良反應。” 他每說一句,錢向前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但是,”朱科長話鋒一轉,李院長的心又提了起來,“你們的製備條件,太簡陋。沒有基本的潔淨環境,沒有規範的原料檢驗,沒有成品質量標準的初步評估。這離真正的‘醫院製劑’管理要求,差距很大。”
“朱科長批評得對。”凌風立刻接話,態度誠懇,“我們完全承認,目前的硬體條件非常有限,這確實是我們研究工作中的短板和風險點。所以,在所有的知情同意和我們的研究方案中,我們都明確告知了受試者這是探索性研究,製備條件有限,並強調了風險。我們也沒有將‘健腦寧神丸’作為常規藥品用於任何非研究目的的治療。我們所有的操作,都是在‘臨床前探索性研究’的框架下,以積累安全性資料和初步療效觀察為目的,並盡全力做好過程記錄和風險監控。”
凌風頓了頓,拿起那份準備好的報告:“這是我們關於整個專案,特別是‘健腦寧神丸’試製與試用部分的詳細說明報告,裡面闡述了專案背景、研究性質、管理措施、安全資料以及我們認識到的問題和下一步改進計劃。請朱科長審閱指正。”
朱科長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報告結構清晰,資料詳實,尤其強調了研究的“探索性”和“在現有條件下的風險管控”,沒有迴避問題,改進計劃也顯得切實可行。這份報告,加上眼前這些雖然簡陋但極其詳實、甚至有些超出他預期的記錄檔案,讓朱科長原本準備的一連串質詢,有些問不出口了。
他從事藥政管理多年,見過太多渾水摸魚、胡搞亂來的所謂“土方”、“秘方”。但眼前這個青山鎮衛生院,顯然不是。他們有正規立項(地區科技科),有明確的研究方案,有詳盡的記錄(儘管條件所限,有些記錄方式原始),有基本的知情同意程式,而且最關鍵的是,到目前為止,沒有出過安全事故,試用者反饋也多是正面。
嚴格按現行《醫院製劑管理辦法》卡,他們當然不合格。但若完全否定,一棍子打死,似乎又有些不近情理,畢竟這確實帶有科研探索性質,而且是基層自發進行的、有益於發掘民間醫藥遺產的嘗試。地區科技科的立項檔案,也給了他們一定的“護身符”。
朱科長沉吟著。錢向前見勢不妙,趕緊湊上前,低聲說:“朱科長,您看,他們這條件確實是太簡陋了,這萬一出了事,可是關係到群眾健康安全的大事啊!是不是應該先叫停,等條件具備了再……”
朱科長抬手製止了錢向前的話,目光再次掃過凌風,又看了看一旁緊張的李院長和韓大夫,最後落在那幾大本厚厚的記錄上。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們這個研究,主要是誰在負責?”
“是我在具體負責,朱科長。”凌風答道。
“你是甚麼學歷?以前接觸過藥物研發或者藥政管理嗎?”朱科長問。
“我是省醫學院醫療系畢業,曾在省一院實習。系統學習過藥理學、藥劑學知識。對於藥政管理具體條款,是透過自學和向地區、省里老師請教了解。”凌風回答得不疾不徐。
“這些記錄,還有這份報告,都是你主導整理的?”
“是的。在韓大夫、李院長和各位同事的共同努力下完成。”
朱科長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而是走到那臺從地區科委淘換來的舊恆溫箱前,看了看裡面培養的幾株護腦藤組織樣本(那是凌風嘗試做愈傷組織誘導的,非常初步),又走到貼著“中草藥知識園地”的牆報前,看了看上面手繪的護腦藤圖譜和簡單的介紹。
“聽說,你們還在好幾個大隊搞了種植試驗點?”朱科長轉過身問。
“是的,”凌風回答,“主要是為了資源保護和生態學研究,探索人工種植的可能性,也為後續研究提供穩定的原料來源。所有參與的大隊和社員,都有明確的協作協議,強調是科研協作,不涉及藥品生產和經營。”
朱科長揹著手,在藥房裡又轉了一圈,似乎在思考。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宣判”。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看向凌風,語氣依然嚴肅,但內容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你們的條件,確實達不到製劑管理的要求。但是,你們的研究記錄、安全性監控和知情同意程式,在現有條件下,做到了相對規範和完整。地區科技科既然立了項,認可了你們的研究方向,那麼從支援基層科研探索的角度,藥政這邊,也不能一刀切地否定。”
錢向前臉色一變,正要開口,朱科長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道:“不過,有幾個原則,必須堅持,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第一,‘健腦寧神丸’不得以任何形式,作為成品藥品發放、銷售或用於研究目的之外的任何治療。現有的試用,必須嚴格控制在目前已登記的二十七人範圍內,不得再增加新病例。除非你們的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並正式向地區及以上衛生、藥政部門申請臨床試驗批准。”
“第二,所有制備過程,必須保留完整記錄。原料、工藝有任何變動,必須記錄在案。如果發生任何疑似不良反應,無論輕重,必須立即停止使用,並在二十四小時內向縣、地區兩級衛生局和藥政科報告。”
“第三,關於擴大種植試驗,可以繼續,但必須明確是‘藥用植物資源研究’和‘生態種植試驗’,與‘藥品試製’嚴格區分。所有產出,未經批准,不得流入藥用渠道。”
“第四,你們要儘快改善製備條件。至少要做到環境相對清潔、與生活區隔離、用具專用消毒。這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