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方案和整改報告，由李院長親自送去公社，請劉書記過目後，以公社和衛生院聯合名義，正式呈報縣衛生局，並抄送地區衛生局。送去那天，李院長在劉書記辦公室坐了小半個鐘頭，回來時眉頭稍稍舒展了些，對凌風說：“劉書記看了，說咱們這個方案做得紮實，他那邊會抓緊走程式上報。他還暗示，錢副局長那邊，最近似乎消停了點，沒再來公社指手畫腳。”
“消停？”凌風正在整理一摞新到的《中華藥典》分冊，聞言動作頓了頓，“以他的性子，怕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吧。鄭廳長來過，態度明確，他暫時不敢明著來，但暗地裡的小動作，恐怕只會多，不會少。”
果然，沒消停兩天，麻煩就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來。這天下午，凌風正和小徐在藥圃記錄新一批扦插苗的成活率，公社的通訊員小吳又騎著那輛叮噹響的腳踏車衝進了衛生院院子，這次臉色不是緊張，而是帶著幾分憤懣和急切。
“凌醫生！李院長！不好了！”小吳車都沒支穩，就嚷嚷起來，“鎮上、還有附近幾個大隊，都在傳……傳咱們衛生院的閒話！”
“甚麼閒話？慢慢說。”凌風心裡一沉，放下記錄本。
小吳喘著粗氣，語速飛快：“說甚麼的都有！有說咱們用社員當‘試藥’的小白鼠，那個‘健腦寧神丸’吃壞了人，上頭領導來查了！有說咱們挖了山神爺的寶貝藤子，惹得山神發怒，今年莊稼要欠收！還有說得更玄乎的，說省裡來的大領導發了大火，要把咱們衛生院撤了，李院長和凌醫生你都要受處分！現在好幾個大隊的社員都在議論，有些本來約好要來複診拿藥的，都推說忙不來了！連、連咱公社食堂做飯的王嬸，都偷偷問我，是不是真拿社員試藥了？”
凌風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李院長也從屋裡快步走出，聽到這些話，氣得手都有些抖：“胡說八道！純粹是造謠！我們甚麼時候拿社員試藥了？那都是自願試用，有記錄的！山神發怒？這都甚麼年代了！”
“肯定是有人搞鬼！”小徐年輕氣盛，拳頭攥得咯咯響，“凌哥，李院長，這肯定是錢向前那個王八蛋搞的鬼！明的不行，就來陰的！散播謠言，敗壞咱們名聲！”
凌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分析。謠言內容惡毒而精準，直指專案最脆弱的環節——安全性、合規性，甚至利用了部分社員的迷信心理。傳播速度這麼快，範圍這麼廣，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錢向前嫌疑最大，但也不能排除其他眼紅或者對專案不滿的人趁機攪混水。其目的，無非是製造恐慌，破壞群眾基礎，讓衛生院陷入信任危機，從而動搖上級支援的決心。
“李院長，小吳，小徐，別慌。”凌風深吸一口氣，“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事實。他們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搞垮我們，我們偏要讓他們看看，甚麼叫邪不壓正。”
他立刻做出部署：“小吳，麻煩你立刻回公社，想辦法查查，這些謠言最開始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大概是甚麼人開始說的。不用大張旗鼓，側面打聽就行。”
“好！我這就去！”小吳轉身就要走。
“等等，”凌風叫住他，“順便跟劉書記彙報一下這個情況，說明謠言的內容和可能的影響。請公社透過大隊廣播，或者開社員會的時候，以正面引導的方式，強調一下衛生院工作的正當性和為社員健康服務的宗旨，但不要點名駁斥謠言，那樣反而顯得我們心虛。”
“明白！”小吳騎上車飛快走了。
“小徐，”凌風轉向小徐，“你馬上去黑風坳和鷹嘴崖，找根生叔和那幾個用藥效果好的社員，像陳木匠、王寡婦他們，把情況告訴他們，讓他們心裡有數。請他們幫忙，在各自大隊，用他們自己的親身體驗，幫我們澄清一下。群眾信他們的話，比信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好！我跑著去！”小徐答應著，撒腿就跑。
“李院長，”凌風對李院長說，“咱們衛生院，要立刻行動起來。第一，所有工作人員，從您到我，到韓大夫、蘇青、曉燕，面對社員詢問，統一口徑：耐心解釋我們的研究是正規的，所有試用都是自願、知情、有記錄的，絕對沒有安全問題，省裡領導是來檢查指導，更是來支援我們的。態度要誠懇，不要動氣。第二，我建議，明天一早，咱們組織一次小範圍的‘健康講座’，就講夏季常見病預防，順便講講神經衰弱的防治，自然地帶出‘護腦藤’的研究進展和安全性，用科學知識武裝社員頭腦。第三，正常的門診、巡診、防疫，一樣不能停，而且要做得更好，用行動證明我們的一切工作都在正軌上。”
李院長連連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去跟老韓他們說。這幫背後捅刀子的傢伙，太可惡了！”
凌風目光沉靜，看向遠處起伏的山巒。他知道，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對手躲在暗處，手段卑劣。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他想起鄭副廳長的話，“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現在，謠言攻擊的正是“安全”這個命門。他必須用鐵的事實和透明的操作，徹底粉碎這些謊言。
一下午，衛生院的氣氛凝重而忙碌。蘇青和趙曉燕在藥房和診室，面對幾個來取藥、神色猶豫的社員，耐心做了解釋。韓大夫照常出診，遇到相熟的老病號問起，也笑呵呵地闢謠。李院長則忙著準備第二天的健康講座內容。
傍晚，小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帶回了些訊息。根生叔和陳木匠他們聽說後，都非常氣憤，拍著胸脯保證要幫衛生院說話。陳木匠甚至說，明天就把他用了“健腦寧神丸”後頭不暈了、能幹活了的事，在隊裡好好說道說道。小吳也帶回信，說劉書記很重視，已經讓各大隊支書注意引導輿論，還批評了公社裡兩個跟著傳閒話的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