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副廳長拿起一個牛皮紙袋，開啟，捏起一點乾燥的藤蔓切片，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斷面和紋理。然後拿起一個裝有淡黃色粉末的小瓶，看了看標籤：“護腦藤總黃酮粗提物，批號”。她問凌風：“這個總黃酮，含量測過嗎？怎麼測的？”
凌風回答：“用紫外分光光度法初步測過，用的是省醫學院支援的一臺舊儀器，大概含量在百分之五到八之間，批次間有波動。我們正在最佳化提取工藝，希望提高得率和穩定性。”
“紫外分光光度法？你們衛生院有這個條件？”旁邊的省科委章處長有些驚訝地插話。他是技術幹部出身，對裝置很敏感。
“是一臺省醫學院藥理教研室淘汰下來的舊儀器，方明禮主任支援給我們的，我們剛學會基本操作。”凌風如實回答。
鄭副廳長看了章處長一眼，章處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鄭副廳長又拿起那個標本夾，裡面是壓制的護腦藤全株標本，以及不同部位的區域性特寫，旁邊有詳細的手寫標註：採集時間、地點、海拔、生境等。“這些都是你們自己採集製作的？”
“是的。為了搞清楚資源情況，我們組織了多次進山普查，這些是部分標本。”凌風回答。
鄭副廳長仔細看了那些標註，又翻看了幾頁，合上標本夾，放回原處。她沒評價，只是說：“去你們做研究的地方看看。”
眾人來到後院那間兼作實驗室和資料室的屋子。看到屋裡簡陋但整潔的環境，那些自制的或老舊的儀器，以及桌上、架上擺放的各種記錄本、樣品，鄭副廳長和章處長都沉默了一下。這種條件，確實太艱苦了。
凌風主動介紹：“鄭廳長，章處長，這裡就是我們目前進行初步研究的地方。條件有限，很多實驗做不了，主要進行一些基礎的提取、簡單的理化檢測和觀察記錄。更深入的工作，需要依靠與省醫學院的協作。”
鄭副廳長走到桌前，隨手拿起那本《研究資料彙編》，翻看起來。她看得很仔細，特別是臨床試用記錄部分，幾乎是一頁頁地看，不時詢問某個記錄的具體情況，比如某個社員試用前的症狀細節，試用後的具體感受變化，隨訪情況等。凌風根據記錄，儘量客觀地回答。
當看到記錄中夾著的一些社員按的紅手印，以及後面附著的、由社員口述、蘇青或小徐記錄的簡單反饋時，鄭副廳長的手指在那些字跡稚嫩甚至有些歪扭的反饋上停留了片刻。
“這些反饋，都是社員自己說的？你們沒有引導？”鄭副廳長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凌風。
凌風坦然迎著她的目光：“鄭廳長，我們只詢問用藥後的感覺，是好是壞，有沒有不舒服。具體怎麼說，是社員自己的原話。我們儘可能原樣記錄。您可以隨時找任何一位記錄在案的試用社員核實。”
鄭副廳長看了凌風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凌風目光清澈，神情坦然。鄭副廳長收回目光，合上記錄本，沉吟片刻，問道：“你們這個研究，目前遇到的最大困難是甚麼？”
凌風想了想，誠懇地說：“最大的困難有幾個。第一，資源有限，野生護腦藤分佈零星，採集不易，難以滿足深入研究和大規模應用的需求，我們正在嘗試人工種植，但技術不成熟。第二，研究條件簡陋，缺乏關鍵的儀器裝置和專業人才，對有效成分的精確分析、藥理機制的深入研究、製劑工藝的最佳化和質量標準的建立，都力不從心。第三，作為一個基層單位的自發探索，在專案管理、經費保障、與現有法規政策的銜接上，也存在很多困惑和實際困難。”
他沒有訴苦，只是平實地陳述困難。鄭副廳長和章處長聽著，不時交換一下眼神。
“聽說你們在省裡，和方明禮教授他們搭上了線，還要搞協作？”章處長問。
“是的，章處長。省醫學院的方主任對我們很支援，已經正式批覆建立協作點，會在技術、資訊、人才培養上給予我們支援。陳繼先教授、張主任等專家也給了我們很多寶貴的指導。”凌風回答。
“方明禮和陳繼先……”章處長微微頷首，這兩個名字在省內學術界的分量他很清楚。“他們能看上，說明你們這個東西，確實有點意思。”
鄭副廳長不置可否，在小小的實驗室裡踱了幾步，看了看那些簡陋的裝置，又看了看牆上貼著手繪的工藝流程圖和注意事項，忽然問道：“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護腦藤’真的有效，將來怎麼用？是做成藥，還是就這麼用？”
這個問題很關鍵，指向了研究的終極目標。凌風慎重地回答：“鄭廳長，這取決於後續深入的研究結果。如果最終證明其安全有效，質量可控，我們希望能開發成一種便於使用、質量穩定的現代中藥製劑，比如片劑、膠囊或者口服液，讓更多有需要的人能用上。但這需要大量的、系統的工作，也需要政策和支援。我們目前做的，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是為將來可能的應用積累最基本的資料和經驗。”
他的回答，既有理想，又很務實，沒有不切實際的空想。
鄭副廳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對李院長說：“李院長，你們衛生院的基本工作，我們看了一下，在這麼困難的條件下，能做到這樣，不容易。特別是這個民間草藥的發掘研究，思路是對的，態度是認真的，工作也做得比較紮實。雖然還很初步，但方向值得鼓勵。”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但是，李院長，凌風同志，我也要提醒你們。藥物研究，事關人民群眾的健康和安全，容不得半點馬虎和僥倖。你們現在做的，是在探索，是在積累，這很好。但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每一個步驟都要謹慎，都要有記錄，都要經得起推敲。特別是與社員的試用，必須自願、知情、可控，密切觀察，做好記錄。不能冒進，不能誇大，不能誤導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