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夜，凌風睡得並不算太安穩。招待所的床板有些硬，窗外的城市噪音也比青山鎮的蟲鳴犬吠要嘈雜得多，更主要的是，大腦還在反覆覆盤白天的報告會和推演接下來的行程。方主任安排得緊湊，接下來幾天要拜訪幾位老專家，敲定協作細節，還要抽空去軍區總醫院找秦處長彙報進展。事情千頭萬緒，每一件都關係到“護腦藤”專案的未來。
第二天一早，在省醫學院略顯簡陋但乾淨的食堂喝了碗小米粥，吃了兩個饅頭，凌風三人便按照約定，來到方主任的辦公室。方明禮已經在了，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材料，見他們進來，摘下眼鏡，笑著招呼：“來了？坐。昨晚休息得怎麼樣？咱們省城比你們青山鎮吵吧？”
“還好，方主任。心裡有事，在哪裡都差不多。”凌風笑著回答。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勞逸結合。”方主任示意他們坐下，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紙，“今天和明天的安排是這樣：上午，我帶你們去見見藥理教研室的陳老，陳老是省內藥理學的權威，尤其在神經藥理方面造詣很深，他對你們的護腦藤很感興趣，有些問題想當面探討。下午，去實驗室，看看那臺準備調撥給你們的紫外分光光度計，讓管儀器的老師教教你們基本操作。明天，拜訪藥化教研室的張主任，他是天然產物化學的專家，關於有效成分分離鑑定，他能給你們很多建議。另外，軍區總院秦處長那邊，我幫你聯絡了，後天上午你可以過去。”
安排得井井有條，顯然是用心了。凌風連忙道謝。
“別客氣，都是為了工作。”方主任擺擺手，正色道，“不過，在去見陳老之前，有件事得先跟你說一下。”他拿起桌上那份材料，“衛生廳藥政管理處，剛發了個會議通知過來，點名要你們青山鎮衛生院，派人參加後天下午召開的‘關於基層醫藥衛生資源合理利用與特色專案發展座談會’。”
“座談會？”凌風心裡一動，接過通知快速瀏覽。會議主辦方是省衛生廳藥政管理處，參會人員包括部分地市衛生局負責人、相關領域專家、以及幾個“有代表性的基層單位”。會議議題看起來很正面，是討論基層如何挖掘資源、發展特色。但偏偏在這個時間點，偏偏點名要青山鎮參加……
“這個會，你怎麼看？”方主任看著凌風，目光裡帶著考較。
凌風沉吟片刻，道：“名義上是座談會，交流經驗。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特意點名讓我們去，恐怕沒那麼簡單。我猜，可能有人想借這個機會，對我們專案‘把把脈’，甚至……找點麻煩。”他想到了錢向前那張臉，以及昨天報告會上那個藥檢所“老刁”的提問風格。
方主任讚許地點點頭：“你和我想得一樣。藥政管理處的王副處長，主管這方面工作。這個人，原則性有，但有時候比較……固執，喜歡按條條框框辦事，對下面搞‘新名堂’往往持審慎態度。而且，我聽說，”他壓低了聲音，“你們縣衛生局那個錢向前，跟他走得挺近。這次點名，說不定就是錢向前攛掇的。”
果然！凌風眼神一凝。錢向前這是不甘心在青山鎮碰了釘子，跑到省裡搬弄是非，想借上級部門的手來敲打自己？
“方主任，那您的建議是？”凌風虛心請教。
“去！當然要去！”方主任語氣堅定，“不僅要大大方方地去，還要準備充分地去！這是挑戰，也是機會。衛生廳組織的正式會議，那麼多領導和專家在場，正是你展示專案、闡明價值、爭取支援的絕佳舞臺！至於可能遇到的刁難，”方主任笑了笑，帶著一絲老知識分子的傲氣，“有理有據，怕甚麼？在學術上，在道理上，咱們站得住腳！到時候，我也會去參加這個會，給你壓陣！”
有了方主任這句話，凌風心裡更踏實了。“我明白了，方主任。我們會認真準備。”
“嗯，好好準備。材料要紮實，資料要過硬，回答問題要沉穩。對於那些不懷好意的詰問，不必客氣，該反駁就反駁，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以理服人。”方主任叮囑道，“現在，我們先去見陳老。他脾氣有點怪，但學問是真材實料，能得到他的認可，對你，對專案，都大有好處。”
跟著方主任，穿過爬滿常青藤的廊道，來到一棟相對僻靜的老樓。陳老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推開門，一股濃烈的中藥和舊書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屋裡堆滿了書，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摞著厚厚的書籍和期刊，只留下窄窄的過道。一個頭發全白、身材幹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老者，正趴在桌前，用一個放大鏡仔細觀察著培養皿裡的甚麼東西。
“陳老，忙著呢？”方主任顯然很熟悉這裡，高聲打招呼。
陳老抬起頭，扶了扶快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眼神從鏡片上方看過來，有些不耐煩：“小方啊，甚麼事？沒看我正忙著嗎？這批菌種活性有點問題……” 他這才看到方主任身後的凌風幾人，眉頭皺了皺，“這幾位是？”
“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青山鎮衛生院的凌風同志，這位是李院長，這是小徐。凌風，這就是陳老，陳繼先教授。”方主任介紹道。
“陳教授您好！”凌風三人連忙問好。
陳老“哦”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在凌風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問道：“你昨天在會上說，你們的護腦藤提取物，在跳臺實驗裡，能把小白鼠的錯誤次數降低百分之三十左右？用的提取溶劑是百分之七十乙醇？濃縮溫度是多少？有沒有做過急性毒性試驗？LD50（半數致死量）大概範圍有沒有？”
一連串專業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毫不客氣，甚至帶著點審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