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就此收場。在公安同志和事實面前,在凌風有理有據、步步為營的應對下,在王翠花被公社婦女主任帶走安撫教育、張主任被“請”去配合調查後,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中充滿了對胡有才的鄙夷和對醫院的支援。劉書記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緊緊握住凌風和老陳的手:“多虧你們來得及時!還有這位解放軍同志!不然今天這事還真不好收場!”
凌風搖搖頭:“是劉書記和公安同志處置果斷。”他又看向老陳,“陳隊長,辛苦你們跑一趟,還幫我們澄清了事實。”
老陳擺擺手,低聲道:“凌院長客氣了,這是我們的職責。不過,這個張有才(張主任),我們之前調查胡有才社會關係時,就注意到他和那個‘錢有祿’有過間接聯絡,只是證據還不紮實。今天他跳出來,倒是給了我們機會。放心,我們會‘好好’跟他聊聊的。”
凌風心中瞭然,點點頭。看來,順著胡有才和張有才這條線,或許能扯出後面更大的魚。
事情處理完畢,婉拒了劉書記留下吃飯的邀請,凌風、李院長和劉參謀匆匆趕回醫院。食堂特意給他們留了飯。調研組其他成員已經吃完,秦處長和鄭副廳長還在小餐廳裡,似乎專門在等他們。
看到三人回來,秦處長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問道:“處理完了?怎麼回事?”
凌風將事情經過,包括王翠花如何鬧事,那個“張副主任”如何煽風點火,自己如何應對,公安同志如何當眾說明案情,簡明扼要、客觀地彙報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表功。
秦處長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你們這個專案,看來是動了某些人的蛋糕了。明的暗的,都來了。”
鄭副廳長則有些憤慨:“這個甚麼張副主任,簡直是胡鬧!身為幹部,不分青紅皂白,煽動群眾,干擾調查,其心可誅!這件事,我會向地區衛生局反映!”
秦處長看了鄭副廳長一眼,沒接這話茬,而是對凌風說:“你今天處理得不錯。有理,有據,有節。既堅持了原則,又瓦解了對方的圖謀。尤其是最後讓公安同志當眾說明情況,釜底抽薪,很好。面對這種盤外招,慌亂和妥協都沒用,就得用事實和法律,堂堂正正地壓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稍稍緩和:“不過,經過這麼一鬧,你們這個專案的敏感性,以及你們面臨的複雜環境,我們也算是親眼看到了。以後,類似的麻煩恐怕不會少。你們要有這個心理準備,更要加強自身的管理和防範,特別是核心技術和關鍵環節的保密。打鐵還需自身硬,只要你們自己立得正、站得穩、工作紮實,這些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
“是,首長,我們一定牢記。”凌風和李院長齊聲應道。
“好了,都累了,早點休息。明天上午的座談會,照常進行。”秦處長站起身,結束了談話。
走出小餐廳,雪不知何時又悄悄飄落下來。劉參謀拍拍凌風的肩膀,低聲道:“凌院長,今天表現很好。秦處長平時很少夸人。”說完,笑了笑,轉身走了。
凌風站在廊簷下,看著細密的雪花在昏黃的燈光中飛舞。一天的緊張、應對、交鋒,此刻才感到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暢快和堅定。陰謀和鬧劇如同這冬夜的飄雪,看似來勢洶洶,但在陽光和事實面前,終將消融無形。而他們前行的路,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淬鍊中,愈發清晰和堅實。明天的座談會,將是這次調研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環。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將團隊的困難、需求,以及未來的設想,清晰而有說服力地呈現出來。
夜已深,雪落無聲。但凌風知道,有些人,今夜註定難眠。而他們,需要養精蓄銳,迎接新的挑戰。
正月初九,雪後初晴。瓦藍的天穹下,遠山如黛,近處的屋舍、樹木、道路都覆著一層鬆軟潔淨的白雪,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晶瑩的光芒。空氣清冽而甘甜,吸一口,沁人心脾,彷彿能將昨夜所有的紛擾與緊張都滌盪一空。
青山醫院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被臨時佈置成了座談會場。長條桌拼成回字形,鋪上了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的藍布,上面擺著幾個竹殼暖水瓶和粗瓷茶杯。窗戶玻璃上還貼著去年的舊窗花,紅豔豔的魚兒和胖娃娃,在雪光的映襯下,透出幾分樸拙的年節喜氣。秦處長、鄭副廳長和調研組的專家們坐在一側,凌風、李院長、蘇青、小徐、趙曉燕、老周等醫院骨幹坐在對面,公社的劉書記和主管文教衛生的副主任也受邀列席旁聽。
氣氛比前兩日的考察要略微鬆弛些,但依舊透著嚴肅。爐火燒得旺旺的,橘紅的火苗在鐵爐裡輕輕躍動,發出輕微的畢剝聲,給房間帶來融融暖意。茶水的熱氣嫋嫋升騰,帶著廉價茶葉特有的粗糲香氣。
“各位同志,調研最後一天,咱們開個座談會,不拘形式,主要是聽聽你們的想法,特別是下一步的打算,還有面臨的實際困難。”秦處長呷了一口茶,放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子,目光平和地掃過對面青山醫院的眾人,“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說明你們這個專案,有人惦記,有人使絆子。但這恰恰說明,你們搞的東西,有價值,戳到了某些人的痛處。所以,今天咱們關起門來說話,有甚麼想法,有甚麼難處,包括對未來發展的建議,甚至對某些部門、某些政策的不滿,都可以提。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他這話說得坦率,帶著軍人的直接,也讓在座的青山醫院眾人心裡一熱。鄭副廳長也笑著補充:“對,秦處長說得對。咱們今天就是來聽實話的。你們搞研究不容易,尤其是基層,條件有限,困難肯定不少。說出來,能解決的,咱們一起想辦法;暫時解決不了的,也記下來,帶回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