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燕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雖然眼圈也是黑的:“還得重複驗證,做定量分析。不過,趨勢確實很明確。小徐那邊的行為學資料如果能對上,這篇論文的骨架就基本立起來了。”
凌風穿梭在實驗室和辦公室之間,像一位冷靜的指揮官,協調著各方面的進展,審閱著不斷彙集來的資料圖表,同時還要分心處理行政事務和那份給上級的、關於GBE-3潛在軍用價值的報告。李院長已經將報告初稿呈送給了地區衛生局,並附上了醫院的正式公文。據李院長從地區局老關係那裡隱約打探到的口風,局裡對此事“很重視”,已作為“重要資訊”上報給了省衛生廳和省裡相關主管部門,但具體後續如何,尚無訊息。這種等待,夾雜著期待和不確定,也是一種煎熬。
蘇青負責的“GBE-3用於卒中後認知障礙探索性臨床研究”方案,經過與地區醫院韓主任的數輪郵件和電話磋商(長途電話費花了不少),終於形成了相對完善的初稿。她拿著厚厚一疊手寫的方案來到凌風辦公室,想請他最後把關。
凌風仔細翻閱著。方案設計得很務實,計劃招募30-40名發病後3-6個月、存在輕度認知障礙的卒中恢復期患者,隨機分為GBE-3組和安慰劑組,治療觀察3個月,主要評價指標是蒙特利爾認知評估量表(MoCA)和日常生活能力量表(ADL)的改善情況,同時監測安全性。“樣本量不大,觀察期也不長,但作為探索性研究,先看看趨勢和安全性,是穩妥的。”凌風點頭表示認可,“特別是入選標準裡強調‘病情穩定’、‘配合度高’,排除了很多混雜因素,很好。不過,盲法的設定要再仔細推敲一下,GBE-3的湯劑顏色氣味明顯,怎麼設計安慰劑才能儘可能做到雙盲?”
蘇青早有準備,拿出一小包淡黃色的、帶著些微草藥氣味的粉末:“我跟老周商量了,用炒麥芽、焦山楂加一點糊米,按特定比例打粉,顏色和氣味能模仿個七八成,口感也類似,都是安全的食品。用這個做安慰劑,分裝成和GBE-3提取物粉末一樣的小包,由不參與療效評價的藥師分發,應該能最大程度保證盲法。”
“嗯,這個辦法好,就地取材,簡單有效。”凌風讚許道,“方案儘快完善,等過了年,就提交倫理委員會和地區局備案,爭取開春後啟動。”
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靶點驗證的拼圖一塊塊變得清晰,新的臨床探索方向也已規劃,那份關於軍用價值的報告也如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等待著迴音。然而,正如凌風所料,暗處的較量並未停歇,而且變得更加詭譎。
首先是關於“協作網路”的流言又起。這次不再是政策風向,而是針對網路內部的“利益分配”和“成果歸屬”。有傳言說,青山醫院利用“網路”籠絡各家單位,實際上是想“空手套白狼”,用大家的資源和資料,肥自己一家;還有說GBE-3的核心專利早就被凌風私下轉讓給了外國公司,網路裡的中國單位最後甚麼都撈不著;更離譜的,是說劉教授、孔研究員這些學術權威,是被凌風用“鉅額諮詢費”收買,才為他站臺撐腰……
這些流言透過一些非正式的場合、私人信件、甚至匿名的小道訊息傳播,聽起來有鼻子有眼,極具蠱惑性和破壞力。儘管劉教授、孔研究員等人第一時間在各自單位闢謠,吳主任、陳副教授等人也基於對凌風人品的信任和已開展的具體合作,未受太大影響,但難免在一些外圍的、不太瞭解情況的科研人員中造成疑慮,對“網路”的聲譽和發展勢頭,無疑是一種干擾和損耗。
接著,那個被老周發現的、疑似在鎮上游蕩打探的“收山貨的”陌生人,雖然自那次與胡醫生碰面後,似乎消失了幾天,但很快又以新的面目出現了。這次,他換了一身稍微體面點的藍布中山裝,提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舊挎包,直接來到了青山醫院,自稱是“省藥材公司調研科”的幹部,姓錢,說是下來調研基層中藥材種植和利用情況,為省裡制定中藥材發展規劃收集第一手資料。
接待他的是李院長。這位“錢幹部”出示的介紹信格式看起來沒問題,但印章似乎有些模糊。他問的問題很“專業”,從護腦藤的種植面積、畝產、採收季節,到炮製方法、儲存條件,再到醫院的使用劑量、療效觀察、有無副作用,問得非常細緻。尤其對炮製方法,追問了好幾個細節,比如“曬乾和烘乾對藥性影響大不大?”“要不要用輔料炙?”“不同的病症,炮製方法是不是有區別?”
李院長畢竟在基層歷練多年,心裡早有警惕,回答得滴水不漏,該說的說(比如種植面積、大概療效),涉及到具體工藝訣竅和核心配伍的,一律以“這是老藥工的經驗,我也不太懂”、“醫院有統一製備流程,具體是藥房負責”等理由推脫過去。最後,“錢幹部”提出想去藥圃和製劑室“參觀學習”,被李院長以“涉及醫療區域管理,不便參觀”為由禮貌而堅決地拒絕了。
“錢幹部”倒也沒堅持,笑呵呵地留下兩包“大前門”香菸,說以後再來請教,就走了。李院長拿起那兩包煙,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立刻找來凌風。
“這個姓錢的,肯定有問題。”李院長很肯定地說,“介紹信看著彆扭,問的問題太有針對性,尤其是對炮製,問得那叫一個細!而且,他留下的這煙……”李院長拆開一包,抽出一支,在鼻子下嗅了嗅,又掰開一點,看了看菸絲,“菸絲發暗,香味不正,像是用劣質菸葉甚至別的甚麼東西卷的,跟真‘大前門’差遠了。我估摸著,這介紹信和煙,都是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