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的病例，如同一塊試金石，既檢驗了GBE-3療效的邊界，也淬鍊了團隊的意志。悲傷過後，是更深的沉澱和更堅定的前行。靶點驗證的初步好訊息，如同陰霾中的一道閃電，照亮了方向，也驅散了部分因臨床挫折帶來的頹喪。
凌風決定，必須儘快將“協作網路”的首次正式學術交流會開起來，而且要開得紮實，開出成效，用實實在在的學術進展，凝聚人心，回擊暗流。地點就定在省城，由省中醫藥研究院承辦。劉教授和吳主任為此事跑前跑後，協調場地，傳送正式通知。原本因風波而有些遲疑的個別單位，在收到戴維教授團隊那份初步的GPCR-X敲除小鼠行為學實驗報告摘要後，態度再次發生了轉變。科學的魅力，終究是研究者難以抗拒的。
會議前一天，凌風、小徐、蘇青，以及作為“網路”臨床觀察員代表的地區醫院神經內科主任，一行四人坐上了開往省城的班車。雪後的山路有些溼滑，班車開得慢，晃晃悠悠。小徐抱著厚厚的資料袋，裡面是準備彙報的幻燈片膠片和手繪圖表，還有與戴維教授團隊最新溝通的信件傳真。蘇青則整理著幾位二期B研究受試者的最新隨訪資料，她看得仔細，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地區醫院的主任姓韓，是個和藹的老大夫，一路上和凌風探討著神經科一些疑難病例的處理，氣氛融洽。
到達省城時，已是傍晚。劉教授親自來接，安排他們在研究院的招待所住下。晚飯是在研究院的小食堂吃的，簡單的四菜一湯，但吳主任作陪，氣氛很正式。飯桌上，吳主任提到了省廳對王建國事件的最終書面回覆，語氣平和：“廳裡的結論是審慎的，既明確了責任不在你們，也強調了規範的重要性。這對你們，既是澄清，也是鞭策。明天的會，不少人都看著呢，包括一些之前對你們專案有疑慮的同行。把你們最紮實的東西拿出來，科學的問題，最終還是要靠科學來說話。”
凌風鄭重點頭：“吳主任放心，我們明白。”
一夜無話。第二天上午，會議在研究院一間不大的禮堂舉行。來了大約三十多人，除了“協作網路”的成員單位代表，還有一些聞訊而來的省內相關領域的研究人員和學生。科銳公司的人沒有出現在邀請名單上，但凌風注意到，後排角落坐著兩個面生的年輕人，拿著筆記本，不時交頭接耳，看樣子不像正經來聽會的學者。劉教授也看到了，對凌風使了個眼色，凌風微微頷首，示意不必理會。
會議由劉教授主持。他簡短開場後，便由凌風做主旨報告。凌風走上講臺，調整了一下老式幻燈機的位置，燈光暗下，一束光柱打在幕布上。他沒有迴避王建國的病例，而是將其作為引子，坦誠分析了GBE-3在晚期複雜病例中的應用邊界和麵臨的挑戰，強調了臨床研究的嚴謹性和風險性。接著，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系統彙報了從護腦藤傳統應用，到GBE-3的發現、分離、藥理活性篩選，再到多靶點作用的細胞和動物實驗證據，最後，重點展示了與戴維教授合作，鎖定並初步驗證GPCR-X為關鍵靶點的最新資料。
當那張顯示GBE-3在野生型小鼠有效而在GPCR-X敲除小鼠無效的迷宮行為軌跡對比圖出現在幕布上時，會場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歎和交頭接耳聲。圖表直觀，差異顯著，說服力很強。凌風接著展示了相應的分子生物學資料，包括GBE-3與GPCR-X的體外結合實驗、訊號通路啟用實驗等，一條相對完整的證據鏈初步呈現。
“綜上所述，”凌風總結道，聲音清晰而平穩，“我們的工作表明，護腦藤活性組分GBE-3，可能透過作用於GPCR-X受體，進而調控下游的神經炎症和自噬等相關通路，從而發揮其對神經系統的保護作用。這為我們理解其‘解毒透竅、散結安神’的傳統功效，提供了現代生物學的潛在解釋。當然，這僅僅是開始，GPCR-X是否是其唯一或主要靶點？其下游的具體訊號網路如何？在不同神經疾病模型中的作用是否一致？這些都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我們也非常期待，能與在座的各位老師、同行一起，在這個充滿希望的領域，繼續探索。”
報告結束，燈光亮起。短暫的寂靜後，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掌聲，不僅是為報告的內容，也是為這份在挫折後依然拿出的紮實工作。提問環節很踴躍，有問技術細節的，有問臨床研究設計的，也有對GPCR-X這個靶點本身提出探討的。凌風、小徐，以及專程趕來的孔研究員，一一作答，坦誠而深入。那兩個坐在後排的年輕人，中途就悄悄離開了。
下午是合作研討。吳主任介紹了他們在GBE-3大鼠體內藥代動力學方面的初步結果，顯示其口服吸收尚可，能入腦，半衰期適中，安全性指標良好。陳副教授分享了他們實驗室在GPCR下游訊號轉導研究中的一些新技術和新發現，提出了幾個可能與GBE-3效應相關的潛在通路節點，願意提供工具試劑進行合作驗證。孫研究員則介紹了他們建立的幾種特色神經疾病動物模型，包括血管性痴呆和坐骨神經慢性壓迫痛模型，認為GBE-3在這些模型上可能也有應用前景。地區醫院的韓主任則從臨床角度，提出了對GBE-3劑型改良（如能否做成更方便的口服制劑或注射劑）和適應症拓展（如卒中後神經修復、化療神經毒性等）的需求和設想。
討論熱烈而務實，沒有了初次見面時的客套和試探，更多的是具體技術路線的碰撞和合作可能性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