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人意外和感動的,是戴維教授從大洋彼岸發來的長信。信中,他首先對王建國患者的病情表示關切和慰問,隨後,他以其科學家的嚴謹和長者的智慧寫道:“……凌,科學探索之路從來佈滿荊棘,臨床研究尤其如此。個體的病情變化,即使是悲痛的惡化,也是醫學現實的一部分,不能用以簡單否定一個經過初步驗證的研究方向。重要的是遵循科學規範,收集全面資料,進行客觀分析。我們對GPCR-X的驗證實驗正在取得積極進展,初步資料顯示了令人鼓舞的特異性。請相信科學共同體的理性和時間的力量。我們的合作不會因此動搖,我期待很快能與你們分享更確鑿的資料……”
家庭的支援,同道的聲援,國際夥伴的信任,如同星星之火,在這寒冷的絕境中,點燃了溫暖和希望。凌風感到,自己並非獨自在黑暗中跋涉。
時間在煎熬中一天天過去。王建國的生命,在頑強的醫學支撐和家屬不離不棄的守護下,竟然奇蹟般地維持了十天,雖然始終未曾醒來,但也沒有出現最壞的結局。第十一天清晨,他的生命體徵在經歷了又一次波動後,漸漸趨於一種極度衰弱但相對平穩的狀態。神經外科專家評估後認為,急性出血危象可能已經度過,但腦幹功能嚴重受損,恢復意識希望極其渺茫,後續將是漫長的植物狀態或……
儘管結局依然殘酷,但畢竟,最兇險的關口,暫時扛過去了。王桂花在得知丈夫暫時脫離最危險的急性期後,握著凌風的手,淚流滿面,卻說不出話,但那眼神裡,除了悲傷,竟也有一絲如釋重負和感激。她或許也明白,丈夫能挺過這一劫,離不開醫護人員這些天不眠不休的堅守和努力。
也就在王建國病情暫時穩定的這天下午,小徐博士從實驗室衝進了凌風的辦公室,手裡拿著幾張剛剛洗印出來的照片和一份傳真,因為激動,臉漲得通紅,說話都有些結巴:“凌……凌老師!出來了!戴維教授那邊……GPCR-X基因敲除小鼠的初步行為學實驗結果……出來了!您看!”
照片上是兩組小鼠在迷宮和水迷宮中的行為軌跡對比圖,傳真上是簡要的資料分析。結果顯示:在同樣的神經炎症造模條件下,野生型小鼠給予GBE-3後,其學習記憶能力和運動協調性有顯著改善;而在GPCR-X基因敲除小鼠中,GBE-3的改善作用幾乎完全消失!與此同時,GBE-3對野生型小鼠小膠質細胞啟用的抑制作用,在敲除鼠中也大幅減弱!
雖然這只是初步的行為學和組織學結果,還需要更精細的分子機制資料支撐,但其趨勢之明確,差異之顯著,已經強烈地指向一個結論:GBE-3的神經保護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GPCR-X受體!
“太好了!太好了!”凌風反覆看著那些圖片和資料,多日來緊繃的心絃似乎被重重地撥動了一下,一股滾燙的熱流湧上眼眶。這是黑暗中的曙光,是絕地反擊的號角!有了這個關鍵的體內驗證資料,GPCR-X作為GBE-3關鍵靶點的證據鏈就基本完整了!其科學價值和潛在的應用前景,將得到質的飛躍!
他立刻將這一訊息通報了劉教授、孔研究員和“協作網路”的核心成員。訊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層層漣漪。之前有些動搖的合作伙伴,態度重新積極起來;網路的學術交流群內,討論再次變得熱烈。劉教授當即決定,將原定的首次網路學術交流會,提前舉行,並重點安排GBE-3靶點驗證進展的報告。
與此同時,省衛生廳關於王建國事件的“進一步研判”也有了初步結論。廳裡在經過專家複議和綜合評估後,認為青山醫院在王建國患者的診療過程中“符合規範”,“病情變化主要為疾病自身進展所致”,未發現護腦藤使用存在“重大過錯或不當”,同意“在嚴格評估和知情同意下,可恢復對符合條件的患者探索性使用”,但需“加強監測和風險預案”。雖然措辭謹慎,保留了限制,但實質上推翻了之前“暫停”的傾向,為專案的臨床探索保留了空間。
絕境堅守,終見轉機。科學的星火,未曾熄滅,反而在風雨的淬鍊中,變得更加明亮,更有燎原之勢。
秋深霜重,萬木蕭疏。但青山醫院研究室的燈光,卻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明亮,更加堅定。凌風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晨曦微露的天際線。他知道,最寒冷的時刻或許尚未完全過去,王大哥的未來依然艱難,前路依然充滿挑戰。但經此一役,團隊的心凝聚如鐵,方向清晰如炬,與真正同行者的聯結也更加緊密。
時光任苒,很快進入臘月,青山鎮終於迎來了第一場像樣的雪。雪花不大,卻細密,從鉛灰色的天空紛紛揚揚灑落,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遠山、近樹、屋頂和藥圃裡那些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藤蔓枯架的護腦藤。空氣清冽而溼潤,吸一口,帶著泥土和草木根莖混合的氣息,直透心脾。研究室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外面的景緻,卻讓屋裡亮著燈火的景象,顯得格外溫暖而清晰。
王建國最終沒能醒來。在病情相對平穩了二十多天後,一個寂靜的凌晨,他的生命體徵在無聲無息中緩緩歸零,如同燃盡的燭火。沒有戲劇性的搶救,沒有痛苦的掙扎,在深度昏迷中,他走完了與腦幹腫瘤頑強抗爭的最後一程。王桂花和子女們哭得撕心裂肺,但最終,還是在凌風和蘇青的勸慰下,接受了這殘酷的現實。他們握著凌風的手,淚水漣漣:“凌院長,蘇醫生,我們知道,你們盡力了,建國他……他也少受了不少罪。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處理完後事,王桂花一家人默默離開了青山鎮。臨行前,她將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塞給凌風,裡面是自家曬的一些紅薯乾和兩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鞋墊。“山裡沒啥好東西……你們太辛苦了,墊著腳,暖和。”凌風沒有推辭,收下了這份沉重而樸實的心意。患者的離世,永遠是醫者心頭最深的遺憾和痛楚,但這份信任與理解,又像暗夜裡的微光,支撐著他們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