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組的到來比預想的要快。帶隊的是省廳科技處的一位副巡視員,姓方,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和藹的老同志,同行的還有兩位中年幹部,一位來自審計部門,一位來自科研管理部門。譚明副處長沒有親自來,但派了他手下的一位科長陪同。
調研進行了整整一天。方巡視員看得仔細,問得也細。他看了藥圃,看了新舊兩個實驗室,看著老周他們操作那些“土洋結合”的裝置,翻看了厚厚的實驗記錄和患者病歷,與凌風、蘇青、老周、趙曉燕等人都談了話,也找了幾個普通醫護人員瞭解情況。
凌風的彙報準備充分,資料翔實,既展示了成績,也不迴避困難。當談到某些“非學術干擾”時,他用詞謹慎,但意思明確。方巡視員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在本子上記錄。
審計部門的幹部重點核查了基金經費的賬目和票據,一筆筆核對,問得很細。好在凌風早有準備,賬目清晰,票據齊全,每一筆大額採購都有合同或說明,人員補助有名冊有簽字,雖然有些票據因為基層採購渠道所限不那麼“規範”,但事出有因,記錄清楚。
傍晚,調研組召開反饋會。方巡視員首先肯定了青山醫院的工作:“在這麼艱苦的條件下,能承擔並紮實開展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專案,取得有國際影響的初步成果,非常不容易。這體現了醫院領導班子和專案團隊強烈的責任感和開拓精神。團隊氛圍好,有凝聚力,年輕人在實踐中成長很快。經費管理總體規範,賬目清楚。”
他話鋒一轉:“當然,困難也確實不少。裝置條件亟待改善,一些關鍵實驗受制於人;臨床研究患者來源有限,個體差異大;還有,剛才凌風同志提到的,在成果轉化和合作中遇到的一些複雜情況,我們也注意到了。基層科研人員,既要攀登科學高峰,還要應對一些科學之外的困擾,很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陪同的省廳科長,語氣平和但帶著分量:“科研有科研的規律,基層有基層的實際。上級部門在管理、在推動合作時,一定要尊重規律,體諒實際,多做雪中送炭的事,少搞些不切實際的花架子,更不能讓科研人員既流汗又流淚。對於那些真正有價值、有潛力的專案,我們要多保護、多支援,幫助它們排除干擾,健康成長。回去後,我們會把了解到的情況,如實向廳裡彙報。”
方巡視員的話,句句說在凌風心坎上,也讓那位陪同的科長面色有些尷尬。李院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送走調研組,夜幕已深。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一片靜謐。
“這位方巡視員,是個明白人。”李院長感慨。
“但問題還在。”凌風望著遠山輪廓,“調研能暫時擋一下,但科銳那邊不會罷休。小王的心結,患者的病情,都還是問題。國際上的關注,也可能引來新的覬覦。我們不能鬆懈。”
蘇青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套:“一步步來。今天總算又過了一關。家裡,弟妹們都好,爹媽身體也穩當。咱們的根,扎得穩著呢。”
凌風握住蘇青的手,點了點頭。是啊,根扎得穩,就不怕風雨。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算數。他轉身,看向實驗室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老周大概又在整理今天的實驗資料。那燈光,微弱卻堅定,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在這片土地上,總有一些人,為了守護生命與希望,在寂寞中執著前行,百折不回。
方巡視員調研後的那份肯定,如同冬日裡一抹暖陽,讓青山醫院上下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些許。但凌風深知,陽光下的冰層並未真正消融,科銳公司的覬覦、譚明副處長的態度、以及那始終懸在頭頂的“產業化”壓力,依然如影隨形。他提醒團隊,切不可有絲毫鬆懈,必須利用這難得的“戰略間隙”,加快自身的內功修煉。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專案的實驗按計劃深入。GBE-3調控神經炎症和細胞自噬的初步機制探索,在劉教授派來的博士後小徐的指導下艱難起步。Western Blot的條帶雖然模糊,重複性也差,但那些代表著關鍵蛋白的、深淺不一的印記,在凌風和團隊眼中,卻如同解讀生命密碼的星圖,每一次微弱的差異,都可能指向一個全新的發現。動物實驗的資料也在積累,GBE-3在神經痛和記憶障礙模型中的改善作用,重複性良好,劑量效應關係曲線逐漸清晰,為新藥研發提供了寶貴的早期藥效學證據。
家庭方面,喜憂參半。四弟凌雲最終還是選擇回到公社農機站,他說想“從最熟的地方幹起,把學的東西真的用上”。凌風尊重他的選擇,回信鼓勵,並寄去一些關於小型農機維修和田間管理的實用手冊。五妹凌雨在地區醫院急診科的實習漸入佳境,信裡開始能冷靜地分析病例,描述搶救過程,字裡行間透著醫者的雛形。但她也提到,看到一些因貧困耽誤治療的病人,心裡很難受。凌風回信肯定她的進步,也告訴她:“醫生能治的是病,但治不了所有的苦。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就是好醫生。”
三妹凌麗在夜校的學習遇到了瓶頸,代數讓她頭疼,來信向大哥“求救”。凌風翻出自己當年用過的、紙頁泛黃的課本,工工整整地抄寫了幾道典型例題的詳細解題步驟,附上鼓勵的話寄去。父母身體尚可,只是父親的老寒腿遇上下雨天還是難受,凌風又調整了藥酒的配方,多加了幾味溫經通絡的藥材。
然而,平靜的湖面下,新的暗流以更專業、更致命的方式洶湧而來。這一次,是關於專利。
劉教授從省城打來緊急電話,聲音帶著少有的焦灼:“凌風,出事了!我剛剛從一個在國家智慧財產權局工作的學生那裡得到訊息,科銳公司上週,以他們公司的名義,遞交了一份關於‘護腦藤提取物在製備治療神經系統疾病藥物中的應用’的發明專利申請!權利要求書非常寬泛,幾乎涵蓋了護腦藤所有可能的藥用用途,而且引用了我們發表在《中華神經醫學雜誌》和《中國科學通報》上的文章作為背景技術!他們這是赤裸裸的搶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