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大會上的成功報告，如同一顆投入國際學術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比在國內期刊發表論文要大得多。GBE-3和“護腦藤”這個名字，第一次正式進入了國際神經科學和天然藥物研究領域的視野。劉教授帶回了厚厚一沓名片和合作意向諮詢，也帶回了同行們的高度評價和關注。
訊息傳回青山醫院，眾人歡欣鼓舞。這不僅僅是劉教授個人的榮譽，更是對整個專案方向、價值和團隊工作的國際級認可。凌風特意讓食堂加了兩個菜，小小慶祝了一番。
“這下，咱們的護腦藤，算是走出國門了！”老周咧著嘴笑，多喝了兩杯紅薯酒。
“劉教授說，有好幾個外國專家都表示感興趣，說不定以後真能來咱們這兒看看呢！”趙曉燕興奮地說。
凌風也很高興，但他更清醒地認識到，國際關注帶來的不僅是聲譽，也可能引來更復雜的目光和競爭。他提醒大家戒驕戒躁，繼續埋頭苦幹。
然而，就在國際舞臺傳來捷報的同時，醫院內部那縷不和諧的隱火，似乎有了蔓延的跡象。藥劑科的小王藥師，在向趙曉燕報告了有人打聽護腦藤情況後，沒過幾天，又悄悄找到她，說那個“省城醫藥公司”的人又來找他了，這次沒直接打聽，而是塞給他兩包“大前門”香菸，閒聊中“無意”提到，聽說你們醫院搞科研挺辛苦，待遇也一般，像他這樣有技術的年輕人在省城大藥廠，工資能翻好幾倍，還有機會分房子。小王雖然沒收煙，也含糊過去了，但心裡明顯起了波瀾，跟趙曉燕說時，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和動搖。
“曉燕姐，你說……咱們在這兒，天天對著這些藥罐子，又髒又累，掙得還少，圖啥呢？省城那邊，聽著是挺好啊……”小王囁嚅道。
趙曉燕心裡一沉，知道這是對方在攻心。她把情況再次彙報給凌風。凌風聽後，沉默片刻，對趙曉燕說：“曉燕，你抽空找小王好好聊聊。告訴他，咱們在這兒做的工作，雖然條件苦，但意義不同。我們是在為那些沒有其他希望的病人尋找出路，是在做真正能救人命、改善人命的事。省城大藥廠工資是高，但不一定能找到這樣的價值感。另外，咱們醫院的待遇，確實沒法跟省城比，但院裡一直在想辦法改善。基金下來了，大家的補助會落實，以後有成果，院裡和國家也不會虧待真正有貢獻的人。最重要的是，”凌風看著趙曉燕，“咱們這個團隊，就像個大家庭，大家互相扶持，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這種歸屬感和成就感，不是錢能完全衡量的。當然，人各有志，如果他真有更好的發展想法，我們也不攔著，但希望他走之前，能恪守職業道德，保守秘密。”
趙曉燕找小王談了很久，轉達了凌風的意思，也說了很多團隊一起奮鬥的點點滴滴。小王聽完，低著頭半晌，說：“曉燕姐，我明白了。我再想想。”
除了小王的動搖，另一個不太好的苗頭也出現了。二期臨床入組的第二位患者，一位五十多歲的腦幹部位膠質瘤患者，在治療初期症狀有所緩解後，近期病情出現反覆，頭痛加劇，並出現了新的吞嚥困難症狀。雖然凌風及時調整了方案，加強了支援治療，但病情控制不如前兩位患者理想。患者家屬開始流露出焦慮和一絲不滿，私下裡嘀咕“這藥是不是沒那麼神”、“別人用了都好，怎麼到我們這兒就不行了”。
腫瘤的異質性和個體差異，是治療中最棘手的難題。凌風理解家屬的心情，也深知這是探索性治療必須面對的風險和現實。他和蘇青花了大量時間與家屬溝通，解釋病情，分析可能原因，調整方案，但陰影已然存在。
“風哥，會不會是GBE-3的劑量不夠？或者這個患者的腫瘤型別對護腦藤不敏感？”蘇青擔憂地問。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腫瘤進展太快，超出了目前治療能控制的範圍。”凌風眉頭緊鎖，“我們需要儘快拿到這位患者最新的影像資料，看看腫瘤的具體變化。另外，等劉教授大會回來，我們要把這位患者的詳細情況，包括治療前後的所有資料，整理好發給他，看看從機制上有沒有甚麼啟發。個體化治療，精準醫療，這條路還很長。”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凌風為患者病情反覆和內部人心浮動而費神時，地區衛生局轉來了一份省衛生廳的“工作調研通知”。通知稱，為“深入瞭解我省基層醫療衛生單位科研工作開展情況，特別是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等高階別專案在基層的承接與實施狀況”，省廳將組織調研組，於近期對部分承擔國家級專案的基層單位進行走訪調研，青山醫院名列其中。調研內容包括“專案進展情況、經費使用管理、團隊建設、存在困難及政策需求”等。
通知本身並無不妥，甚至可視為上級的重視。但聯想到之前科銳的種種動作和譚明副處長的態度，凌風和李院長不得不提高警惕。
“這次調研，恐怕來者不善。”李院長憂心忡忡，“他們會不會在經費使用、專案管理上挑毛病？或者，又藉機提甚麼‘指導’、‘聯盟’的老調？”
“有可能。但這也是一個展示我們工作、反映我們困難的機會。”凌風思忖道，“我們要把調研準備好。第一，專案進展，我們有實實在在的資料，國際大會的報告就是最新成果。第二，經費使用，我們有嚴格的賬目和票據，每一筆支出都對應預算和實驗記錄，經得起查。第三，團隊建設，我們的人員穩定，有凝聚力，也有具體的培訓和學習計劃。第四，困難，我們可以如實反映，比如高階裝置缺乏、關鍵技術對外依賴、臨床研究患者招募難、以及……”他頓了頓，“某些非學術因素對正常科研活動的干擾。我們可以不點名，但可以作為一種現象提出來，請上級關注。”
“對！特別是最後一點！”李院長眼睛一亮，“得讓上面知道，咱們搞科研不容易，不光要對付疾病，還得應付些亂七八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