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拿著話筒,嘴角浮起一絲淡然的弧度。他知道,主動權,正在一點點向他們傾斜。
“高總監,感謝關注。關於合作,我們始終持開放態度。但目前,我們團隊的重心是儘快完成新資料的整理和發表,並推進二期臨床的深入觀察。等這些階段性工作有了更明確的結果,我們會對專案的整體規劃和合作模式,進行更全面的評估。到時再聯絡您詳談,您看可以嗎?”
不拒絕,也不承諾,只是將時間點推後,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高總監在電話那頭似乎噎了一下,只好乾笑著應承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凌風走到辦公室窗前。院子裡,幾株移栽到盆中、放在向陽處的護腦藤,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午後的陽光下舒展著,充滿生機。實驗室的方向,隱約傳來玻璃器皿清脆的碰撞聲和老週中氣十足的指導聲。病房裡,蘇青應該正在耐心地向那位教師患者解釋著最新的檢查結果。
一切都在向前。困難依舊,挑戰仍在,但希望也在生長,力量也在積聚。他回到桌前,攤開稿紙,開始起草一份關於利用GBE-3新發現,申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專案的初步設想。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又如同種子破土,堅定而充滿力量。
窗外,遠山如黛,春意漸濃。一個充滿未知也充滿可能的未來,正在這片深耕的土地上,緩緩展開畫卷。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專案的申請,如同一場精心籌備的戰役。凌風在劉教授的全力指導下,將護腦藤GBE-3組分在抗腦膠質瘤、神經病理性疼痛及認知功能改善方面的最新研究成果,整合成一個邏輯嚴密、創新性突出、研究方案詳實的申請書。題目定為《基於“解毒透竅”理論的護腦藤活性組分GBE-3調控神經炎症與自噬抗腦膠質瘤及神經保護作用的機制研究》。申請書中,不僅清晰闡述了科學問題,設計了從體內外模型到分子機制的完整研究路線,還特別強調了課題的“臨床問題驅動性”和“中西醫學理交叉融合”特色,突出了青山醫院作為臨床樣本和療效觀察基地的獨特優勢,以及劉教授團隊在藥理學、孔研究員團隊在中藥化學方面的強大支撐。
厚厚的申請材料,透過省醫科大學藥學院的渠道提交上去。接下來便是漫長的評審等待期。這期間,凌風團隊沒有停下腳步。二期臨床的三位患者情況穩定,生活質量持續改善,雖然沒有出現腫瘤顯著縮小的“奇蹟”,但病情的穩定和對症狀的顯著緩解,本身對晚期患者而言就是巨大的成功。凌風要求團隊開始系統整理這三例患者的完整資料,為將來的總結和可能的擴大研究做準備。
實驗室裡,在劉教授的協調下,一批更先進的實驗裝置(如一臺老舊的低溫離心機、一套簡易的蛋白電泳裝置)以“合作課題裝置支援”的名義,從省城運抵青山醫院。雖然仍是二手貨,但對老周他們而言,不啻於鳥槍換炮。他們開始嘗試更復雜的實驗,比如提取腫瘤細胞或腦組織中的蛋白,分析GBE-3處理後某些關鍵蛋白的表達變化,雖然步驟笨拙,資料粗糙,卻是向機制研究邁出的堅實一步。
家庭的捷報再次為忙碌的日子增添亮色。四弟凌雲在農機校的畢業設計——一臺改進的玉米播種中耕聯合作業機模型,獲得了畢業答辯的最高分,並被學校推薦參加全省的“大學生課外學術科技作品競賽”。五妹凌雨在衛校的最後一個學期,因成績優異、表現突出,被選為實習隊長,將帶隊去地區人民醫院進行為期八個月的畢業實習。她在信裡既興奮又忐忑,問大哥去醫院實習要注意甚麼。凌風回了一封長信,分享了自己當年實習和工作的心得,核心是“多聽多看多問少說,膽大心細,尊重前輩,愛護病人”。
最讓人驚喜的是三妹凌麗。紡織廠推薦她參加縣裡組織的“青年職工文化技術雙補課”班(補習初中文化和初級技術理論),她以驚人的毅力,在短短半年內補完了課程,並透過了考核。廠裡據此破格提拔她為車間技術員(以工代幹)。雖然只是廠內職務,卻是她從普通操作工向技術管理崗位邁出的關鍵一步。凌麗寫信告訴大哥這個好訊息時,字裡行間充滿了自豪和對未來的憧憬。
這一切的順利,讓凌風稍稍鬆了口氣。然而,他深知譚明和科銳公司不會輕易放棄。果然,新的壓力以更隱蔽、更專業的方式襲來。
首先是一封來自某國家級醫藥學核心期刊的退稿信。凌風和劉教授合作撰寫的、關於GBE-3鎮痛及神經保護新發現的完整研究論文,在歷經數月的審稿後,被拒稿了。審稿意見長達數頁,肯定研究“有新意”、“有價值”,但提出了大量極其專業、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修改意見”,主要集中在實驗設計的某些細節、統計方法的選擇、部分資料的呈現方式,以及機制探討的“深度不足”上。其中一位審稿人的意見尤其尖銳,質疑細胞模型的選擇是否最佳,動物模型是否足夠模擬人類複雜疾病,甚至暗示資料的“過度解讀”。
“這審稿意見……有點蹊蹺。”劉教授在電話裡聲音嚴肅,“提的問題都很在點子上,但要求之苛刻,不像一般的學術爭鳴,倒像是……故意為難。特別是對機制深度的要求,以我們目前的條件和這篇文章的定位,有些強人所難。”
凌風仔細閱讀了審稿意見,也有同感。有些問題確實存在,但以“修改後再審”或“建議轉投他刊”處理更常見,如此直接、嚴厲的拒稿,且意見如此“內行”,不禁讓人懷疑審稿人是否帶有某種傾向。
“會不會是……”凌風欲言又止。
“不好說。但學術界也不是淨土。”劉教授沉吟道,“這樣,文章我們根據合理意見認真修改,補充一些力所能及的實驗資料。同時,我聯絡一下我在國外的一個合作者,看能不能試試投一個不錯的SCI期刊。國內這條道,如果真被人堵了,咱們就換條路走。金子總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