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總監依舊西裝革履，笑容可掬，帶來的禮物卻升級了——幾盒包裝精美的進口營養品，幾本最新的外文醫學影印資料，還有一套漂亮的玻璃實驗器皿。
“凌院長，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高總監熱情地與凌風握手，“聽說你們的論文在《中華神經醫學雜誌》上發表了，恭喜恭喜！這可是大喜事！這不，我特意過來祝賀，順便也看看，有沒有甚麼我們能幫上忙的？”
凌風禮貌地接待，但保持著距離：“高總監太客氣了，您能來就是我們的榮幸。論文發表，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也離不開省裡專家的指導。您上次提到的合作，我們還在研究中，目前專案還是以深化基礎研究為主。”
“理解，理解！”高總監在凌風辦公室的舊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姿態放鬆但眼神精明，“科研嘛，急不得。不過，現在論文也發了，算是階段性的重大成果。接下來，無論是深化研究，還是走向臨床，乃至未來的產業化，都需要更多的資源投入，更高效的平臺運作。我們科銳，非常看好護腦藤的前景，也真心實意想參與進來，共同把這塊蛋糕做大。”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凌院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省廳那邊，關於成立指導組的意見，你也看到了吧？那是大勢所趨。在這個組裡，有沒有自己人，分量可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科銳，在省裡、在部裡，都有些關係。如果我們能成為‘自己人’，那麼很多事，比如後續的經費申請、政策支援、甚至臨床批件的加快，都會順利很多。這對於專案，對於青山醫院，對於你個人，都是最有利的選擇。至於條件，好商量，我們可以保證，醫院的利益，你個人的貢獻，都會得到充分的體現和回報。”
赤裸裸的利益誘惑加上隱含的權力施壓。高總監這是攤牌了，要麼合作，分享利益（和控制權），要麼就可能面臨來自“指導組”和更高層面的阻力。
凌風靜靜地看著高總監，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等他終於說完，才緩緩開口：“高總監，感謝您和科銳公司對專案的關注。我還是那句話，我們歡迎一切有利於專案科學發展、最終造福患者的真誠合作。但合作必須透明、規範，符合國家法律法規和科研倫理。專案的下一步如何走，我們需要根據科學規律來規劃，也需要聽取真正合作專家的意見。至於省廳的指導組，我們相信廳裡會綜合考慮各方意見，做出最有利於專案健康發展的安排。目前，我們專案組正在集中精力完善二期臨床方案，深化藥理機制研究，這些都是當務之急。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一番話，不軟不硬，既沒答應，也沒把路徹底堵死，但核心原則寸步不讓——科學主導，規範合作。
高總監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變得有些深沉。他盯著凌風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凌院長果然是做學問的人，有原則，有定力。也好，科學的事情，確實急不得。那我們就先保持聯絡，期待後續有機會深入合作。這些資料和器皿，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希望對你們的研究有幫助。”
“資料我們可以參考學習，器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凌風堅持退回了那套玻璃器皿，只留下了影印資料。
高總監沒再堅持，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送走這個不速之客，凌風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離醫院。他知道，高總監，以及他背後的譚明等人，絕不會就此罷休。論文的發表，不是鬥爭的結束，而是將鬥爭推向了一個新的、更復雜的層面。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更需要智慧和膽識。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已經修改了數遍的、與劉教授、孔研究員聯名的反饋意見稿，再次審閱。每一個字，都將成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的一顆子彈。他必須確保，它們精準、有力，且站在道義和科學的制高點上。
夕陽的餘暉再次染紅窗欞，實驗室的方向傳來老周督促學徒清洗玻璃儀器的叮噹聲，隱約還有趙曉燕與蘇青討論病例報告表設計的低語。這一切平常而有序的景象，讓凌風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無論前方有多少暗礁險灘，他守護的，不僅是幾株藥草、一個專案，更是這份在艱難中孕育出的、不容玷汙的希望與堅持。
他提筆，在反饋意見的末尾，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將稿件小心封入信封，準備明天一早，寄往省城。新的回合，開始了。
聯名反饋意見以青山醫院、省醫科大學藥學院、省中醫藥研究院三家單位的名義，透過機要渠道，正式報送至省衛生廳科研處，並抄送了省衛生廳主要領導和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科技司。這份意見書，如同一份嚴謹的學術檄文，沒有情緒化的指責，只有基於事實、法規和科研倫理的條分縷析的論述。它肯定了省廳加強專案管理的初衷，但明確提出了“指導”與“主導”、“顧問”與“決策”的界限，強調了科研單位自主權、學術共同體評議以及公開公平轉化原則的重要性，並婉轉而堅定地反對了在科研階段過早、非透明地引入特定商業實體。
意見書送達後，如石沉大海，一時間沒了迴音。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訊號。凌風與劉教授、孔研究員保持熱線聯絡，分析認為，對方（譚明及背後力量）恐怕沒料到基層專案方會如此強硬且聯合了有分量的省級學術單位共同發聲，這打亂了他們“快刀斬亂麻”的部署，需要時間重新評估和謀劃。
利用這寶貴的戰略間歇期，凌風團隊加速推進既定工作。二期臨床研究方案在劉教授和地區醫院倫理委員會的指導下數易其稿，終於趨於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