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駛離省城,窗外的高樓大廈漸漸被綠色的田野取代。凌風靠在車窗上,撫摸著嶄新的書籍和獎狀,心裡充滿了平靜和力量。他想起了凌家坉的鄉親們,想起了鐵柱、春苗他們,想起了醫療站裡等待他的學員們。
他開啟揹包,拿出那本失而復得的筆記(周斌羞愧之下,偷偷把筆記放回了他的宿舍),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每一頁都承載著他的心血和思考。他知道,這次省城之行,不僅學到了系統的醫學知識,開闊了眼界,贏得了認可,更重要的是,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道路——紮根農村,中西醫結合,為鄉親們治病救人。
車子在夕陽的餘暉中,向著青山縣的方向駛去。遠處的山巒漸漸清晰,熟悉的田野和村莊映入眼簾。凌風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而明亮。他知道,回到凌家坉後,等待他的,是更繁重的工作,是醫療站的發展,是學員的培養,還有更多需要他救治的鄉親。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他帶著省城學到的新知識、新理念,帶著省醫院的支援,帶著鄉親們的期盼,即將開啟新的征程。車子顛簸著駛進熟悉的山路,凌風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露出了一抹平靜的笑容。凌家坉,我回來了。
翌日凌家坉的醫療站裡,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泛黃的醫案上,凌風正拿著省城帶回來的《針灸大成》,給鐵柱、春苗等人講解“透天涼”針法的實操技巧。“這種瀉法針對實熱證,進針後三退三進,配合導引氣息,能快速清熱瀉火,就像給病灶潑了盆冰水。”他一邊說,一邊拿著毫針在穴位模型上演示,指尖氣息微動,模型上的經絡示意圖彷彿都跟著亮了幾分。
學員們聽得入神,張小娟突然舉手:“風哥,那要是熱證又帶虛呢?能不能補瀉兼施?”
“問得好!”凌風讚許點頭,剛要詳細解釋,門外就傳來腳踏車“叮鈴哐啷”的聲響,公社通訊員小陳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裡揚著一張蓋著紅章的紙:“凌風同志!省衛生局的調令!調你去青山公社衛生院,任中西醫結合科負責人,三日內報到!”
訊息傳開,凌家坉炸開了鍋。王福滿吧嗒著旱菸,煙鍋子在鞋底磕得“啪啪”響,眉頭擰成了疙瘩:“風小子,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啊。公社那地方,水可比咱凌家坉深多了。你這一去,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孫大壯更是急得直搓手,黝黑的臉上滿是焦慮:“風哥,他們肯定是看你在省城出了風頭,嫉妒你,想把你調離根據地!公社衛生院那幫人,尤其是那個劉副院長,可不是省油的燈!我聽說他心眼小,記仇得很,之前鄭衛東那事,他一直對你懷恨在心!”
凌風心裡也跟明鏡似的。這次調動,表面上是提拔重用,給了個“科長”的名頭,實則是將他從凌家坉這個經營得鐵桶一般、群眾基礎紮實的地方拔起,扔進一個完全陌生、人際關係複雜的環境裡。省城之行他風頭太盛,不僅在省醫院露了臉,還被評為“優秀學員”,肯定觸動了縣裡、公社一些人的利益——一個沒背景、沒資歷的農村赤腳醫生,憑甚麼能得到省醫院的賞識?憑甚麼能越過他們往上走?
但他更清楚,退縮沒用。這是一次必須面對的挑戰,也是一次將中西醫結合理念推向更廣闊天地的機會。凌家坉的舞臺太小了,要想讓更多農村患者受益,要想讓中西醫結合的路子走得更寬,就必須去更大的平臺闖蕩。
“福滿叔,大壯哥,你們放心。”凌風一邊收拾著簡單的行裝,把那套靈樞金針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揹包的內袋,一邊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是機遇還是陷阱,去了才知道。咱們凌家坉醫療站的根基已經打牢,柱子、春苗他們跟著我學了這麼久,常見病、急症都能處理,出不了大亂子。我去公社,正好把咱們的經驗帶過去,看看能不能在更大的平臺上闖出一條路來。以後醫療站缺藥材、缺裝置,我在公社也能多照應著點。”
王福滿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裡有數就好。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做事,凡事留個心眼。要是受了委屈,隨時回來,凌家坉永遠是你的後盾。”
三天後,凌風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揹包,再次踏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這一次,沒有鄉親們依依不捨的送別,只有王福滿、孫大壯、鐵柱、春苗等幾個核心骨幹默默送到村口,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期望。春苗塞給他一個布包:“風哥,這裡面是你常用的草藥種子,在公社要是能種,就種點,自己用著方便。”
青山公社衛生院坐落在公社大院西側,是一排比凌家坉醫療站氣派得多的青磚瓦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青山公社衛生院”六個字用紅漆描過,顯得格外醒目。比起凌家坉醫療站裡濃郁的草藥清香,這裡瀰漫著更濃的來蘇水味,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氣息,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網籠罩著。
掛號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幾個穿著打補丁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穿梭往來,神色間帶著一種鄉鎮機關人員特有的、介於忙碌和慵懶之間的神態——遇到熟人就停下聊兩句,看到患者卻大多面無表情,語速飛快地問診、開方,透著一股程式化的敷衍。
報到過程出乎意料的冷淡。院長姓李,是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面色和善但眼神略帶疲憊的老先生,據說以前是縣醫院的內科醫生,因為身體原因調到公社衛生院。他簡單問了凌風幾句省城學習的情況,便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規章制度,強調了幾句“團結同志”“服從安排”“注意影響”,便讓辦公室的小趙帶他去中西醫結合科。
“凌科長,這就是你的辦公室了。”小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說話細聲細氣,帶著點怯生生的意味。她指了指衛生院最裡面一間朝陽的屋子,“李院長說了,這個科室是專門為你設的,以前是倉庫,剛騰出來,粉刷了一半,你先湊合用。人員和裝置……慢慢配齊。這是規章制度,你看看,有不懂的可以問我。”說著遞過來一本薄薄的、頁尾卷邊的小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