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滿早有準備,按照之前和凌風、老周反覆核對過的、既符合實際又留有餘地的資料回答:“回李主任,這塊是旱坡地,土層薄,今年旱情又特別重,雖然我們想了些辦法保苗,但畝產……估計也就在一百二十斤上下(指穀子或高粱的毛糧,即帶殼的重量),這已經是盡了最大努力了,比往常年景差了一大截。”
李志國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技術員小劉記錄下來。他站起身,又走到旁邊一塊剛收割完、地勢稍低的窪地看了看。這時,凌風適時地走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地補充道:“李主任,您看這坡地,不僅旱,而且坡度大,水土流失也嚴重。今年為了保住這點苗,我們光是組織勞力挑水點澆,就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工,社員們的肩膀都磨破了皮。說實話,要不是去年咬牙打了那口深井,今年引了暗河水,這點收成恐怕都保不住,早就絕收了。”他的話,既解釋了產量不高的客觀原因,又巧妙地點出了凌家坉為抗旱付出的巨大代價。
李志國副主任聽完,看了凌風一眼,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說甚麼,只是對技術員小劉吩咐道:“記錄清楚,坡地受旱嚴重,畝產約一百二十斤,窪地情況稍好,但整體產量受旱情影響顯著。”他的措辭嚴謹,不帶感情色彩。
視察完田間地頭,一行人又來到了熱火朝天的打穀場。這裡是一派繁忙景象:有的社員兩人一組,揮舞著連枷,有節奏地拍打在鋪開的高粱穗或穀穗上,發出“噼啪”的脆響;有的正在使用老式的木製扇車,用力搖動風扇,將脫粒後的糧食和雜質分離,金黃的籽粒如雨點般落下,糠皮雜草則被風吹到一邊;還有人在仔細地清掃場地,將散落的糧食顆粒歸倉。整個場面井然有序,充滿了勞動的活力。李志國副主任走到一個剛剛用扇車揚乾淨、堆得像個小金字塔似的谷堆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穀子,湊到眼前,仔細檢視籽粒的飽滿度、均勻度和乾淨程度,還用手指搓了搓,感受乾溼度。
糧管所的老會計趙德厚是內行,也抓起一把看了看,忍不住點頭評價道:“嗯,這穀子揚得乾淨,雜質少,籽粒也算飽滿,成色不錯啊。”
凌風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恰到好處的“訴苦”和強調管理難度:“趙會計您過獎了。這都是社員們一顆顆精心收拾出來的,下了死力氣。今年天氣反常,莊稼長得弱,收割時特別怕落粒,一碰就掉;運輸時路不好走,怕顛簸撒漏;晾曬時又怕突然來陣雨捂黴了,或者太陽太毒曬爆了。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比往年多費了不少工夫,也多虧了隊裡組織得好,大家心齊,才沒出大岔子。”他這番話,既回應了表揚,又突出了過程的艱辛和管理的必要性,潛臺詞是:產量來之不易,管理成本很高。
李志國副主任抬眼看了看凌風,又掃視了一眼忙碌而有序的打穀場,依舊沒發表看法,只是吩咐技術員小劉:“從這個谷堆不同位置取樣,封裝好,帶回去檢測千粒重和水分含量。”這是要獲取更精確的科學資料。
最後,檢查組來到了此次檢查的核心區域——倉庫大院。倉庫大門敞開,裡面打掃得一塵不染,通風窗戶都開著,空氣流通很好。一袋袋糧食碼放得橫平豎直,像等待檢閱的方陣,麻袋上黑色的毛筆字清晰醒目。王福滿讓會計老周把早已準備好的一摞賬本、票據存根、出入庫記錄簿、工分分配方案草案等材料,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倉庫門口臨時搬來的一張舊八仙桌上。
“李主任,趙會計,劉技術員,這是我們凌家坉生產大隊今年夏秋兩季生產所有的賬目和記錄,從春耕投入、夏鋤管理、抗旱救災到秋收分配,每一筆都在這裡了,請您們過目核查。”王福滿的態度恭敬而坦然。
李志國副主任點點頭,在桌旁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總賬,開始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地仔細翻閱起來。他看得極其認真,速度很慢,不時用指甲在某一行數字下劃一下,或者指著某個專案抬頭詢問:“王隊長,這筆購買開山鋼釺和炸藥的費用,具體的採購票據和領用記錄在哪裡?”“老週會計,這個工分記錄,為甚麼這一戶在秋收突擊隊期間的工分,比同等勞力的其他戶高出百分之十?依據是甚麼?”“你們預留的明年種子糧,具體數量是多少?儲存在哪個倉庫?有沒有單獨的臺賬?”
王福滿和老周按照事先反覆演練過的,從容不迫地一一作答,需要出示票據的,立刻從分類好的檔案袋裡找出原件;需要解釋原因的,則條理清晰地進行說明(比如工分高的原因是該戶勞力在搶收中最危險的地段連續作業,且有額外技術貢獻)。凌風則靜靜地站在一旁,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只有當李志國副主任問到一些具體的技術細節(比如不同地塊的灌溉用水量估算)、或者管理上的創新思路(比如為甚麼要打破組界統一排程勞力)時,他才言簡意賅地補充幾句。他的話不多,但句句都點在關鍵處,既清晰說明了情況,又隱隱透露出決策背後的深思熟慮和實際面臨的困難,語氣平和客觀,不邀功,不訴苦,卻更有說服力。
李志國副主任問得極其細緻,查得非常嚴格,幾乎到了雞蛋裡挑骨頭的程度。但凌家坉的準備更是充分到了極致。賬目清晰得像一汪清澈見底的山泉,每一筆收入來源、每一項支出去向,都有根有據,有票有證;糧食保管規範嚴謹,數量、等級與賬目完全吻合,存放科學;社員的工分記錄公開透明,分配方案草案也體現了按勞分配、公平合理的原則。李志國副主任足足翻閱、詢問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硬是沒能從這一大堆材料中找出任何明顯的、原則性的紕漏和問題。倉庫裡只有翻動賬頁的沙沙聲、偶爾的問答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打穀場上的勞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