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凌風心中凜然，但臉上卻不動聲色，保持著慣有的沉穩。他冷靜地問：“福滿叔，電話裡有沒有說具體是哪位領導帶隊？檢查組由哪些部門的人組成？主要檢查哪些內容？”
王福滿努力回憶著電話內容，語速很快：“帶隊的是公社管委會的李副主任，李志國！另外還有公社農業站的一個技術員，和糧管所的一個老會計。電話裡說是‘例行檢查’，主要是瞭解秋收進度、核實糧食產量、看看保管情況。別的沒細說。可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李志國副主任，這人咱們平時接觸不多，他是從縣裡機關下來的，聽說原則性特別強，辦事一板一眼，不太講情面，外號叫‘鐵面李’。這次偏偏是他帶隊，我總覺得……來者不善啊！”
凌風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得到的資訊迅速整合分析。李志國副主任，他略有耳聞，四十多歲年紀，平時不苟言笑，作風嚴謹甚至有些刻板，以嚴格執行政策、不講私情著稱。這次檢查，打著“例行”的旗號，但在今年這種糧食極度緊缺、各方矛盾凸顯的特殊背景下，其目的絕不僅僅是“瞭解情況”那麼簡單。結合韓老伯之前帶回的關於“防止瞞產私分”的風聲，凌風幾乎可以斷定，這就是那場預料中的“大檢查”的正式開端，其背後很可能蘊含著上級確保徵購任務完成、甚至可能帶有“挖潛”性質的意圖。而由“鐵面李”帶隊，更增添了此次檢查的嚴肅性和不確定性。
“福滿叔，別慌。”凌風的聲音平和而堅定，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檢查要來，咱們坦然面對就是。反正咱們的底子乾淨，準備工作也做得充分，不怕他查。關鍵是要穩住陣腳，按照咱們之前商量好的策略來應對。”
“賬目方面，老周他們準備得怎麼樣了？”凌風首先確認最關鍵的一環。
王福滿連忙回答：“老周帶著會計組的人，這幾天晚上都在加班加點，把所有春耕以來的賬目都重新核對了一遍，票據、記錄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門別類裝訂好了，應該沒問題。”
“糧食呢？按咱們的計劃，分開放置了嗎？”凌風追問細節。
“分了，絕對分了！”王福滿壓低聲音，指了指倉庫最裡面那間單獨的小倉房，“最好的那批，籽粒飽滿、成色一流的，都單獨存在那小屋裡了，那是明年的種子糧和萬一有個天災人禍的應急儲備糧，門鎖好了，鑰匙我親自保管。外面大倉房裡碼放的這些，都是準備交公糧和按工分分配給社員的口糧，成色都是中等偏上，符合交公標準，任誰也挑不出理來。數量、等級，跟賬本上記得一模一樣！”
凌風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明天他們來了，咱們的態度就是不卑不亢，實事求是。該彙報的成績，比如咱們抗旱保收的努力、管理的規範性，要充分展示；該訴的苦，比如今年旱情的嚴峻、投入的巨大、收成來之不易，也要適時地、有技巧地表達出來。重點是讓檢查組看到，咱們凌家坉的每一粒糧食，都來得清清楚楚，管理得井井有條，沒有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堵住某些人的嘴，打消一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王福滿聽著凌風條理清晰的分析，看著他鎮定自若的神情，心裡那份莫名的焦慮也漸漸平息下來，他用力點點頭：“成！風小子，你說得對！就按咱們準備的來！明天我主打彙報，你在旁邊幫著補充，特別是技術和管理上的細節，你比我在行。”
第二天上午，約莫九點鐘光景，兩輛半舊的腳踏車，卷著鄉間土路上的淡淡塵土，停在了凌家坉生產大隊部門口。從前面一輛車上下來一位中年幹部，正是公社管委會副主任李志國。他身材中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灰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銳利而冷靜，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嚴肅。跟在他身後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是公社農業站的技術員小劉，一個戴著眼鏡、拿著筆記本的年輕人，以及糧管所的老會計趙德厚，約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面容和善些，但眼神裡透著職業性的精明。
王福滿和凌風早已帶著生產隊的主要幹部（會計老周、民兵隊長孫大壯等）在門口等候。一番必要的、略顯客套的寒暄和介紹後，李志國副主任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王隊長，凌風同志，各位隊委。我們這次下來，是奉公社黨委和管委會的指示，對全公社各大隊的秋收工作進行一輪例行檢查。重點了解秋收進度、糧食實際產量、以及收穫後的保管措施落實情況。現在就開始吧，先到田間地頭看看收割後的情況，然後去打穀場，最後檢查倉庫。請帶路吧。”
“好的，李主任，各位領導，這邊請。”王福滿連忙在前頭帶路，凌風緊隨其後，其他隊委按照事先分工，陪同農業站技術員和糧管所會計。
一行人首先來到了村東頭那片已經收割完畢的坡地。昔日茂盛的莊稼已經不見蹤影，地裡只剩下整齊的、約莫半尺高的莊稼茬子，像一排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還有一些社員正在地裡，仔細地將散落的秸稈收集起來，捆紮好，準備運回去漚制肥料。李志國副主任蹲下身，伸出帶著老繭的手指，仔細摸了摸高粱茬的斷口，又抓起一把地裡的乾土，在手裡捻了捻，感受著土壤的墒情和質地。他的動作專業而細緻。
“王隊長，這塊坡地，今年畝產估計能達到多少？”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王福滿，問題直接而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