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菊香拿走破農具的第二天,大隊部的廣播突然變得格外響亮,通知所有社員立刻到打穀場集合,召開“凌家坉人民公社食堂成立暨支援鋼鐵生產動員大會”。
村民們從四面八方湧向打穀場。田埂上、山道上,到處都是扛著板凳、椅子的人。凌建國和李秀娥也帶著凌雲、凌雨,跟著凌風往打穀場走,兩人臉上滿是緊張——他們既期待“吃飯不要錢”的好事,又怕家裡這點家底被徹底掏空。
打穀場被收拾得格外隆重:中間搭了個用破桌子拼成的主席臺,上面鋪了塊洗得發白的紅布,旁邊插著幾面褪色的紅旗。王福滿和幾個大隊幹部站在主席臺上,個個面色潮紅,手裡拿著鐵皮喇叭,時不時對著喇叭喊兩句“靜一靜”,聲音因為興奮而嘶啞。
等村民們差不多到齊了,王福滿舉起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社員同志們!今天是咱們凌家坉的大日子!上級指示,咱們正式成立人民公社食堂!從今天起,吃飯不要錢!大家敞開肚皮吃!共產主義,就在咱們眼前了!”
“哇!”臺下瞬間炸開了鍋!村民們激動地站起來,互相推搡著、議論著,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真不要錢?隨便吃?”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好事!”
“以後再也不用愁餓肚子了!”
王菊香和趙桂芹擠在人群前面,拍著手喊得最響:“好!太好了!感謝上級!感謝公社!”凌勇也跟著起鬨,眼神裡滿是對“免費飯菜”的期待。
王福滿等人群安靜些,又喊道:“要吃食堂,就得有糧食!上級要求,各家各戶把存糧、蔬菜、雞鴨豬羊,都交到食堂來!統一管理,統一分配!咱們一起吃大鍋飯,幹大事業!”
這話一出,人群的興奮勁淡了些,開始有人小聲嘀咕:“交存糧?那家裡一點糧都不留了?”“雞鴨是我好不容易養的,交上去就沒了……”
王福滿見狀,趕緊補充:“大家放心!交上去的糧食,都是為了咱們自己吃!食堂管夠!而且,為了支援國家大鍊鋼鐵,打敗美帝蘇修,各家各戶的鐵器——鍋、鏟、鋤頭、鐵鍬,只要是鐵的,都得交上來!咱們土法上馬,煉出鋼鐵,為國家做貢獻!”
“交鐵器?連鍋都要交?”這下,連最興奮的人都遲疑了——鍋碗瓢盆是過日子的根本,交了鍋,以後連口熱水都燒不了。
就在這時,王菊香突然跳出來,舉著手裡的破鋤頭(昨天從三房拿的),大聲喊道:“交!都交!吃食堂了要鍋幹啥?鍊鋼是大事!我家早就準備好了,現在就交!”說著,她把破鋤頭遞到主席臺下的登記處,趙桂芹也趕緊跑回家,把家裡的鐵鍋、鐵勺都搬了過來,堆在登記處的桌子上。
有了王菊香帶頭,再加上幹部們的鼓動,村民們也開始動搖。有人回家搬糧,有人扛著鐵器過來,打穀場上頓時變得混亂起來:登記的會計忙得滿頭大汗,記不過來;搬東西的村民擠來擠去,時不時因為“誰先交”吵起來;幹部們穿梭在人群中,大聲吆喝著“快交!別磨蹭!”
凌風一家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眼前的瘋狂,凌建國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輪到他們交東西時,凌建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的是摻了大半麩皮和薯乾粉的雜糧——這是凌風特意準備的,既符合“家底薄”的形象,又不至於太惹眼。他還把那把快禿了的鐮刀也遞了過去。
會計接過布袋,掂了掂,皺著眉問:“建國,就這麼點?你家四口人,就這點存糧?”
凌風趕緊上前,苦著臉道:“會計叔,您也知道,我們家分家時啥也沒有,平時就靠挖野菜、種點紅薯餬口,哪有多餘的糧?這還是我媽省了好幾天攢下來的。鐵器就這把鐮刀,還是我爹從舊貨市場淘的,早就不好使了。”
王福滿在主席臺上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他知道三房的難處,也不想在這種時候逼得太狠,便對著會計擺擺手:“行了,登記上吧。三房困難,大家都知道,別為難他們。”
王菊香一直盯著三房,見他們只交了這點東西,還沒交鐵鍋,立刻尖聲喊道:“凌風!你們家的鐵鍋呢?昨天說好今天交的!想藏私是不是?”
凌風裝作“猛然想起”的樣子,拍了拍腦袋,懊惱道:“哎呀!奶!您不說我都忘了!早上光顧著來開會,把鍋的事忘了!鍋還在家呢!我這就回去拿!”說著就要往家跑。
“別去了!”王福滿趕緊攔住他,“一口小鍋,不差這一會兒!先準備開飯!等吃了飯再說!”他被各種事情纏得焦頭爛額,根本沒心思計較一口小鍋。
王菊香還想糾纏,卻被周圍急著等吃飯的村民擠開了——大家早就被食堂的飯菜勾住了魂,沒人在意一口小鍋。
中午時分,食堂的第一頓飯終於開了。打穀場旁邊壘起了三口巨型鐵鍋,鍋裡燉著大塊的豬肉、雞肉,還有蘿蔔、白菜、粉條,油花浮在湯麵上,香氣飄出老遠。旁邊的蒸籠裡,白麵饅頭冒著熱氣,一個個又大又白。炸油條的油鍋滋滋作響,金黃的油條撈出來,堆在竹筐裡。
村民們排著長隊,端著盆、拿著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飯菜,吞嚥著口水。輪到王菊香時,她搶了滿滿一碗燉肉,裡面好幾塊大肥肉,還拿了兩個白麵饅頭、三根油條,找了個角落蹲下來,吃得滿嘴流油,對趙桂芹炫耀:“瞧瞧!我說啥來著?共產主義就是好!以後天天能吃肉!”
趙桂芹也端著一碗肉,啃著雞腿,連連點頭:“是啊媽,早知道這麼好,咱們早就該交東西了!”
凌風一家也分到了飯菜:兩個白麵饅頭,一碗燉菜(裡面只有幾塊碎肉),一根油條。凌雨和凌雲拿著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臉上滿是滿足。凌風卻沒甚麼胃口,他看著地上掉落的饅頭塊、被踩爛的油條,心裡一陣刺痛——這些都是未來的救命糧,現在卻被如此浪費。因為他知道,這場狂歡,註定不會長久。
大食堂的“免費盛宴”持續了三天。這三天,打穀場天天像過年一樣熱鬧:清晨天不亮,炊事員就開始生火做飯,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在山坳上空盤旋;上午十點多,飯菜的香氣就飄滿全村,村民們早早地扛著板凳來排隊,一邊等一邊議論“今天吃啥”;中午開飯時,打穀場上滿是咀嚼聲、打嗝聲,還有孩子們的嬉鬧聲。
但凌風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狂歡背後的危機,這些危機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著這個脆弱的食堂。
第一天的興奮過後,第二天就出現了浪費。村民們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變成了“放開肚皮吃”,很多人打了滿滿一盆飯菜,吃不完就隨手倒掉——泔水桶裡,半個的白麵饅頭、沒啃完的雞腿、剩下的燉菜堆得滿滿當當,油膩的湯汁順著桶壁往下流。負責清理泔水桶的老陳叔看著這些浪費的糧食,心疼得直嘆氣,卻不敢多說——幹部們說“吃食堂就要放開吃,不能小家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