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趙家管事趙霖離去後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丹器閣的後院,李長風與秦越二人看著院中擺放的十餘臺靈紋骨蛛,神色依舊有些複雜。這三日,他們也並未閒著,只因韋多寶斷言,趙家斷然不會拒絕這等七成利分潤的合作機會。以至於在韋多寶的要求下,他們三人又將靈械的初步煉製流程走了數遍。
“韋道友,此舉……我們是否過於冒險?靈械之術,乃是我等在大雪輪城安身立命之本。趙家若是得了此法,仿製出來,我們豈不是為他人作嫁衣?”李長風看著一隻剛剛完成骨架的靈紋骨蛛,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秦越則相對平靜道:“李道友多慮了。韋道友行事,必有後手。我只是好奇,就算趙家無法仿製,可一旦他們掌握了這般利器,怕是往後都要由他們說了算。我們雖能收取靈紋骨蛛的租金,從此卻也要受制於人。”
見二人如此,韋多寶並無意外只是淡淡開口道:“你們覺得,這靈紋骨蛛的核心是甚麼?”
李長風不假思索:“自然是韋道友繪製的那套迴圈往復的符陣,從而引動地火,驅動其關節活動。”
“不錯,但這些只是外在結構。”韋多寶伸手,在骨蛛腹部一個不起眼的接縫處輕輕一點。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那處外殼彈開,露出一枚閃爍著微弱靈光的黑色鐵片。
鐵片之上,密密麻麻,竟是以神識都難以看清的細小符陣。
“這…這是…”李長風湊上前,雙目圓睜,倒吸一口涼氣。他窮盡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暈,這是一種遠超他煉器認知極限的精密。
“這,才是它的核心。”韋多寶平靜地說道,“我稱之為‘符膽’。骨蛛所有的動作,都源於此處的符陣指令。”
“而且,我在每一枚符膽的核心,都留下了一道自毀禁制。這道禁制與符膽的符陣核心相連,一旦有外力神識試圖強行探查其內部構造…”
他的話音未落,那枚小小的鐵片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響,冒起一縷青煙,其上所有玄奧細微的符文脈絡瞬間化為齏粉,變成了一塊毫無靈性的廢鐵。
李長風與秦越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韋多寶並未理會二人的震撼,繼續說道:“我等來北邙,求的是立足,是修行資源,而非與地頭蛇爭一日之長短。趙家是大雪輪城的地頭蛇,根深蒂固,城中煉器生意都繞不開他們。我們若想安心修行,要麼被他們吞掉,要麼,就只能讓他們為我們做事。”
“可這利潤……”秦越算了一筆賬,若是丹器閣自己壟斷恆溫骨牌的生意,即便算上人力、材料成本,每月的收益也足以讓任何一個金丹修士眼紅。如今分出七成,無異於割肉。
“些許蠅頭小利而已。你們以為,我要的是那每月幾千塊下品寒髓石?錯了,我要的是這大雪輪城,數百萬凡人對我丹器閣的感念。此物,名為香火願力,亦可稱之為功德,是我等在北邙安身立命,修行的資本。”我銘刻五行符文金丹和噬靈金蟬都需要海量的香火願力,你二人煉器煉丹,乃至修習我傳與你們的《金剛不動心咒》亦脫不開香火願力之助,此乃百利而無一害。
韋多寶的話語不重,卻讓李長風與秦越二人心頭一震。
就在此時,丹器閣後院傳來前堂夥計恭敬的通報聲。
“掌櫃的,趙家管事趙霖求見。”
韋多寶整理了一下衣袍。“來了。請他們到會客廳。”
片刻之後,會客廳內。
韋多寶居於主位,李長風與秦越分坐兩側。與三日前不同,今日的趙霖,姿態放得極低,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古拙的老者身後。
那老者身穿普通的灰色法衣,雙肩寬厚,步履沉穩,身上沒有尋常修士的飄逸,反倒帶著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嚴,以及一絲風雪與器物錘鍊出的鐵血氣息。
此人,正是趙家家主,金丹後期修士,趙無極。
“在下趙無極,見過韋道友。”趙無忌並未託大,對著韋多寶拱了拱手,神識外放,毫不掩飾地探向韋多寶。
“趙家主客氣了,請坐。”韋多寶亦起身回禮,面對趙無極的神識探出,只是不動聲色的調動體內五行符文金丹微微一震便將趙無極的神識阻隔在體外。
趙無極神識被阻隔,一時間看不出韋多寶深淺,心中暗驚,面上卻依舊神色如常。
待分賓主落座後,趙無極的目光掃過李長風與秦越,最終還是落回韋多寶身上。
“韋道友快人快語,老夫也就不繞彎子了。靈械之事,趙霖已盡數告知。此物,趙家要了。”
韋多寶臉上不見絲毫波瀾。“不知趙家主所說的‘要了’,是何意?”
“五十萬下品寒髓石,買斷此靈械的煉製之法。從今往後,韋道友的丹器閣,每月可從我趙家名下的礦洞中,無償支取價值一萬寒髓石的任意材料,持續十年。”趙無極報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金丹初期修士都為之心動的價碼。
這幾乎相當於將一座中型礦洞十年的產出,拱手相讓。
然而,韋多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趙家主說笑了。此靈械,只租不賣,且所有產出恆溫骨牌必須烙印“丹器閣制”的標記。”
趙無極雙目微眯,一股沉重的威壓自他體內緩緩散開,會客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下。李長風與秦越只覺得心頭一悶,靈力運轉都變得有些滯澀。
“韋道友,五十萬,不夠?”
韋多寶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那股威壓落在他身上,便如清風拂山崗,不起半點漣漪。他體內的五行符文金丹微微一轉,便將那股壓力盡數卸去。
“非是價錢的問題。”韋多寶放下茶杯,看著趙無極,“此靈械的核心符陣,皆由獨門手法繪製,並設有自毀禁制。莫說五十萬,便是五百萬,就算韋某拿出圖紙,趙家也無人可製作出此等符陣。強行拆解,也只會得到一灘廢鐵。此事,想必趙管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趙無極盯著韋多寶看了半晌,見其神色坦然,不似作偽,身上的威壓才緩緩收斂。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好,好個只租不賣。看來韋道友是想與我趙家,做一筆長久的生意。”
“正是如此。”
“五百臺靈械,我趙家租了,且所有產出恆溫骨牌也烙印上“丹器閣制”的標記,利潤三七分成,丹器閣三,趙家七,也依你。”趙無極話鋒一轉,“不過,老夫有兩個條件。”
“趙家主請講。”
“第一,這恆溫骨牌的生意,在大雪輪城,只能由我趙家來做。丹器閣不得再向任何第三方,出售或租賃此靈械。”
“此為應有之理。”韋多寶點頭應下。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將趙家深度捆綁。
“第二,”趙無極伸出兩根手指,眼中精光一閃,“我趙家要派一名族中子弟,入駐丹器閣,學習靈械的維護與基礎修理之法。韋道友放心,絕不涉及核心符陣,只為保證工坊運轉順暢。”
這才是趙家真正的目的。派人入駐,名為學習維護,實為監視,乃至伺機竊取技術。
韋多寶卻彷彿早有所料,笑道:“可以。不過,這位趙家子弟,需拜在李道友門下,從學徒做起。至於能學到多少,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將皮球又踢了回去。拜師,便有了名分,有了規矩。李長風是師父,想教甚麼,不想教甚麼,全憑一心。
趙無極深深地看了韋多寶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古井無波。
“好!一言為定!”趙無極最終拍板定下。
他站起身,“契約即刻便可簽訂。五百臺靈械,丹器閣何時可以交付?”
韋多寶看向李長風。
李長風沉吟片刻,道:“核心骨架與機件,我與兩名弟子全力趕工,一月之內,可交付一百臺。只是……”
韋多寶介面道:“只是這核心的驅動符陣,需我親手銘刻。一個月,最多五十臺。”
趙無極點了點頭,這個速度,雖不算快,但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涉及三階符師的獨門手藝。
“可以。第一個月,便先交付五十臺。後續的,按月交付,直至五百臺之數。”
事情談妥,雙方當即以心魔起誓,簽訂了契約玉簡。趙無極留下趙霖處理後續交接事宜,便徑自離去。
送走趙家眾人,李長風看著手中的契約玉簡,仍有些恍惚。
“韋道友,我們就這樣……將趙家變成了我們的‘長工’?”
“不錯。”韋多寶看著門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悠遠,“從今日起,趙家每賣出一塊恆溫骨牌,便是在為我們積攢一份香火願力。此城的數百萬凡人,都將成為我丹器閣最堅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