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留下的殘溫還沒從磚縫裡散透,祭壇下黑壓壓的人群就開始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成片跪倒。
劉甸站在高處,風順著玄色龍袍的領口往裡鑽,帶著點雨後初晴的潮意。
他俯瞰著下方,聽著那排山倒海般的“萬歲”聲,心裡卻像是在看一場過於成功的IPO路演。
股民們瘋狂申購,但這也意味著,各種想蹭熱度的、打算高位套現的、甚至想直接砸盤的莊家,都該進場了。
“這流量給得太猛,伺服器怕是容易宕機。”他低頭摩挲了一下指尖,剛才那股灼熱的能量衝擊感還在神經末梢跳動,讓他有種剛通宵加完班的輕微虛脫感。
“陛下。”
耳邊響起一聲極輕的呼喚,帶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冷香味。
童霜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他側後方的陰影裡,那雙常年習慣於潛伏的眼睛,正像鷹隼一樣掃視著下方狂熱的香客。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僅夠他一人聽見:“正南方,披著麻布斗篷的那幾個,還有東側樹下那三個拿佛香的,步法不對。”
劉甸視線順著她的指引掠過。
在那些激動得涕泗橫流的百姓中間,這幾個人顯得格外穩。
他們雖然也跪著,但腳尖不自覺地內扣,身體的重心隨時可以像緊繃的簧片一樣彈出。
最關鍵的是他們的呼吸,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裡,那幾人的肩膀起伏竟然保持著詭異的一致。
“那是慎思堂的‘蟄伏吐納術’。”童霜的手攏在袖中,那是她隨時準備出手的姿態,“‘蛻影’的老路數,能在嘈雜人群裡互相對頻。他們沒走,還在等哨音。”
劉甸心裡冷笑一聲。
看來慎思堂這幫HR不僅擅長培養死士,還精通這種“沉浸式傳銷”的心理博弈。
他不動聲色地走下祭壇。
臺階下,馮勝正抱著一疊剛從兵曹調出來的城防圖和堪輿圖,腳步匆匆。
他的官靴上沾著不少新鮮的碎木屑,臉色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中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陛下,有點不對勁。”馮勝遞上一塊被劈開的木料,斷面看起來發黑髮脆,“這是臣剛才帶人在南市糧倉和東門水閘巡查時發現的。這幾天有不少‘義民’自發去修繕這些關鍵設施,可臣發現,他們把承重的橫樑和閘門的軸承,全換成了這種被藥水泡過的朽材。只要水壓或者糧壓達到臨界點,這就不是修繕,是定時炸彈。”
劉甸接過那塊爛木頭,嗅到了一股極淡的黴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類似剛才地宮裡的硫磺氣息。
好一招“破窗效應”。
明面上在幫你搞基建,背地裡卻在拆你的承重牆。
這幫人是想等他這個“真龍”入城之後,直接給他來個全城崩塌,好讓百姓覺得這金光不過是妖孽亂世的偽兆。
“子龍。”劉甸轉頭看向一直守護在側的趙雲。
“末將在。”
“換防。白毦兵撤掉所有明哨,穿便服潛入南市和東門。記住,別抓人,就在暗處守著,凡是那些修繕過的地方,全部用生鐵加固。”劉甸盯著遠方已經亮起的星星點點火光,“既然他們想拆,咱們就給他們焊死了。”
“陛下英明。”老宦官曹節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懷裡還抱著那捲《宗祏錄》。
他那張如橘皮般的臉上滿是憂慮,乾枯的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書脊,“當年靈帝在位時,也曾有過天現異象的祥瑞。那時候,十常侍就是藉著百姓狂熱、全城大赦的機會,把死士混在宮女太監裡送進來的。如今這金光越盛,那些高喊‘真龍’的嗓門裡,就越是藏著想噬龍的牙。”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倖存者偏差”。
在這個時代,越是這種看似神蹟的時刻,往往就是資訊戰打得最兇的時候。
劉甸舒了口長氣,看著那些還在試圖往祭壇前擠的百姓,對身後的童飛招了招手:“妹子,把咱們之前收的那批‘醒神草’拿出來。既然百姓這麼熱情,朕也得給點福利。”
“陛下的意思是?”童飛有些不解。
“在承天門外設百桌素宴。凡是這兩天幫著修繕、捐資、哪怕是喊得最大聲的‘義民’,全請來。粥裡摻點醒神草汁,那玩意兒喝了之後,三日內別想進入那種深層迷糊的睡眠狀態。”
他太瞭解慎思堂的邏輯了。
那種透過特定頻率控制“蛻影”的手段,必須配合宿主的深度心理催眠。
只要讓他們保持絕對的清醒,那種心理暗示的“訊號”就接不通。
夜色漸深,承天門的金光終於稀薄得如同晨霧。
劉甸回到了行宮偏殿。
這裡還沒來得及精細裝修,牆皮上還帶著點陳年黴斑的味道。
他剛打算坐下揉揉發酸的腰,一名侍衛便進來傳報,說有一名自稱是“感天恩而投效”的布衣書生,手握慎思堂餘孽的潛伏名單,非要面見聖顏。
燈影晃動。
那書生看起來文質彬彬,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低頭行禮時,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點錯。
“草民獻名錄於陛下,願為大漢中興盡綿薄之力。”書生恭敬地遞上一卷厚厚的帛書。
劉甸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觸碰到對方手指的一瞬間,一種極其輕微、卻又讓他汗毛倒豎的觸感傳了過來。
那指尖是涼的。
這種涼不是冬夜裡的寒氣,而是一種像蛇皮一樣、帶著黏膩感的陰冷。
劉甸記得張機說過,常年握著特製的蛇哨,配合那種陰損的吐納術,人的末梢神經會呈現出這種生理特徵。
“好,好啊。”劉甸佯裝大喜,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先生有此忠心,朕必不薄待。來,坐下細談。”
書生微微躬身,就在他撩起長衫下襬準備落座的那一剎那,腰間的一抹反光掃過了劉甸的餘光。
那是他特意加固過的腰帶扣。
在那精緻的鏤空花紋深處,竟然嵌著半枚灰白色的陶俑眼珠。
那眼珠在燭火下閃著一種死寂的光,正對著劉甸的方向。
這哪是來獻禮的,這是帶了個“監控攝像頭”來定點清除啊。
劉甸面上波瀾不驚,甚至還親手給對方倒了杯溫茶,心裡卻已經飛快地翻開了另一本賬單。
“朕正愁著這洛陽城的賬目理不清,先生這就送禮上門了。”他輕輕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敲了三下,聲音在這空曠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拿著“錄功簿”走來的周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既然對方想在這個時候“眾籌”要他的命,那他就得換個玩法,把這幫不安分的“投資人”,全部召集到一起開個“股東大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