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飛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根細針,在這肅殺的寒風裡紮了劉甸一下。
“認識?”劉甸沒回頭,視線依舊鎖定在那個騎白馬的老頭身上。
“那種背箱子的系法,叫‘雲門結’,防止藥材顛簸破碎。除了我爹,世上只會這種結法的,只有那個失蹤了十幾年的神醫。”童飛的手指緊緊扣住馬鞍邊緣,關節泛白,“華佗,華元化。”
那白馬老者似乎根本不在意周圍隨時可能爆發的血戰。
他驅馬慢悠悠地走到兩軍陣前的空地上,既不看那些磨刀霍霍的羌人,也不理會殺氣騰騰的黑甲軍,而是費力地卸下背上的青竹箱,那是真的沉,落地時激起一圈細小的雪塵。
“呼屠吾左賢王,既然到了,何必藏頭露尾?”
老者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風箱漏了氣,但中氣十足。
他一邊說,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
錦囊也是青色的,只是邊角磨損得厲害,泛著一股子陳舊的藥味。
劉甸眯起眼。這老頭有點意思,兩軍對壘,他這是要當場坐診?
“老朽華佗,受人之託,送一劑‘心藥’。”
華佗解開錦囊,動作慢得讓人心焦。
但他剛把手伸進去,對面黑甲陣中那個一直在陰影裡的人影——呼屠吾,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那是妖言!那是亂神怪力的邪物!給我搶過來!誰搶到賞千金!封萬戶!”
“這臺詞太老套了。”劉甸心裡吐槽了一句,但身體反應極快,反手就是一個手勢。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如蒼鷹撲兔,是從對面衝出來的死士,手裡握著的雙環刀寒光凜冽,直奔華佗的面門。
一聲脆響,那柄“歸元”長刀後發先至,像是拍蒼蠅一樣,直接用刀脊把那死士連人帶刀拍飛了三丈遠。
馬超單手持刀,像尊門神一樣擋在華佗身前,那張混血的臉龐冷得像剛化開的雪水:“在本少爺的地盤動我要保的人,你也配?”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呼屠吾顯然是急了眼,十幾名死士不要命地往上填。
就在這時,一支不知從哪兒射來的流矢,“噗”的一聲,扎進了一個看熱鬧的羌族小孩腿上。
那是隨著羌軍後勤遷徙來的家眷。
小孩兒沒見過這陣仗,當場就嚇懵了,直到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這哭聲在戰場上格外刺耳。
接下來的這一幕,讓劉甸這種見慣了資本絞肉機的人都愣了一下。
華佗竟然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
那些揮舞的刀劍離他的後背也就幾寸遠,他愣是連頭都沒回,一把按住那羌童還在噴血的傷口,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那是剛才阿史那雲給馬超淬火用的雪蓮汁混金瘡藥。
“忍著點,娃兒,這藥涼。”
華佗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撒藥、包紮。
那動作行雲流水,不像是在修羅場,倒像是在自家的醫館裡。
馬超那把剛要劈出去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那個正撅著屁股給羌人小孩包紮的漢人老頭,眼底的那股子戾氣,忽然就散了。
他回頭衝著手下吼了一嗓子:“都瞎了嗎?把那老頭給我圍起來!少一根頭髮,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劉甸鬆了口氣,這馬超,還真是個順毛驢。
“童飛。”劉甸低聲喚道。
“知道。”童飛早已翻身下馬,從馬側的皮囊裡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
她沒去前線,而是走向了那些因為剛才混亂而受傷的各族士兵。
半個時辰後,戰場邊緣出現了一個詭異的“中立區”。
幾頂簡易的羊毛氈帳篷支了起來,上面掛著一面素白旗幟,沒有國號,沒有圖騰,只畫了一個簡單的葫蘆。
那是醫家的標誌。
童飛指揮著幾個手腳麻利的羌族婦女熬藥。
那是劉甸從沒見過的配方,漢地的甘草、黃芪,混著羌地特有的紅景天和雪蓮,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苦澀中帶著一股奇異的清香。
“別動,再動這腿就廢了。”童飛按住一個疼得齜牙咧嘴的羌族傷兵,手裡的銀針穩準狠地扎進穴位。
那傷兵還沒來得及叫喚,緊皺的眉頭就舒展開了。
不遠處,徹裡吉抱著胳膊,看著自己的女兒阿史那雲正端著那個漢人皇后的藥碗,給一個西涼漢兵喂藥。
那種打破了種族、陣營的和諧感,讓這位習慣了刀口舔血的羌王感到一陣莫名的恍惚。
“這味道……”徹裡吉抽了抽鼻子,“比咱們的馬奶酒有勁兒。”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阿史那雲,低聲嘆了口氣:“要是漢人都跟這兩口子似的,咱們何苦還要把腦袋拴褲腰帶上拼命?圖個啥?”
夜幕降臨,祁連山的風更硬了。
劉甸掀開主帳的簾子,一股混著艾草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華佗正藉著昏黃的油燈,在那兒細細地擦拭著那捲差點引發血案的竹簡。
那是半卷《黃帝內經》,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竹簡的夾層裡,藏著一截明黃色的絹帛。
“陛下。”華佗看見劉甸進來,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劉甸一把按住。
“神醫免禮,這兒沒外人,也不興那套。”劉甸隨手拉過個胡凳坐下,也不端著架子,“呼屠吾那幫人瘋了似的搶這玩意兒,甚至不惜跟馬超硬碰硬,這裡面到底寫了甚麼?藏寶圖?還是退兵計?”
華佗苦笑一聲,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滄桑:“若是金銀財寶倒好了。這東西,是那個人的催命符,也是老朽苟活至今的枷鎖。”
原來,那所謂的“慎思堂”,不過是個幌子。
他們真正控制邊郡的手段,是用一種名為“控心散”的慢性毒藥。
此藥無色無味,卻能讓人心智迷亂,唯命是從。
這些年,不知多少邊郡將領、豪強被這藥控制,成了何苗餘黨的提線木偶。
而華佗,就是那個被抓去研究解藥,卻始終拒絕合作,最後只能裝瘋賣傻逃出來的“工具人”。
“這詔書……”華佗顫抖著手,將那截絹帛遞給劉甸,“是先帝靈帝臨終前,咬破手指寫下的血詔。上面沒有玉璽,卻有比玉璽更真的東西——先帝的指紋血印。”
劉甸接過那截薄如蟬翼的絹帛。
上面的字跡潦草凌亂,顯然是在極度痛苦和緊迫中寫下的。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劉甸的心頭。
那不僅是關於他劉甸身世的鐵證,更是對漢室正統最後的一聲吶喊。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認祖歸宗,定號歸元。
這就像是一份遺囑公證,雖然此時的大漢已經是個破產清算的公司,但有了這份檔案,他劉甸就不再是那個來路不明的野路子,而是擁有了合法繼承權的執行董事。
“呼屠吾怕的不是軍隊,怕的是這‘大義’二字。”劉甸將詔書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有了這個,他手底下那些被裹挾的漢軍舊部,就會動搖。”
“陛下打算何時公佈?”華佗問。
“明天。”劉甸站起身,走到帳篷口,掀起簾子的一角。
外面,馬超正帶著人在巡邏,篝火在風雪中明明滅滅。
“明天你要是敢念,呼屠吾肯定會放冷箭。”劉甸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天早飯吃甚麼”,“所以,念詔書的時候,我會站在你前面。你要是被射死了,這生意我就虧大了。”
次日辰時。
風雪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
三軍列陣,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潑在雪原上的墨汁。
華佗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那件滿是補丁的布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了那捲青囊中藏了十幾年的血詔。
“大漢光和七年……”
老人的聲音並不洪亮,但在這種極度的安靜中,卻傳得很遠。
“一派胡言!”
還沒等華佗唸完第一句,呼屠吾就在對面陣中吼了起來,聲音尖利得有些變調,“靈帝怎麼會有私生子?這就是個江湖騙子偽造的!射死他!誰射死他,老子把左賢王的位置讓給他!”
嗖嗖嗖!
十幾支冷箭從黑甲軍中射出。
但沒有一支箭能碰到華佗。
早在箭矢離弦的一瞬間,劉甸就已經舉起了手中的玄鐵盾,像是一堵牆一樣擋在了華佗身前。
叮叮噹噹一陣亂響,箭矢盡數落地。
就在這時,馬超動了。
他並沒有衝鋒,而是掄圓了胳膊,將手中那柄“歸元刀”狠狠地擲了出去。
嗡——
長刀劃破長空,帶著一聲淒厲的嘯音,不偏不倚,正好插在華佗所在的高臺前方,刀身入土三分,尾端的紅纓還在劇烈顫抖。
“這刀!”馬超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雷,“淬的是祁連山的雪,燃的是鮮卑人的油,鑄的是咱們漢家兒郎的魂!若是這詔書是假的,那我這把刀也是廢鐵!若是這刀是真的,那上面站著的人,誰敢說是假的!”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本來還在猶豫、還在觀望的各族士兵,看著那柄還在嗡嗡作響的長刀,看著那個站在刀後、被年輕帝王親自護著的布衣老者,一種莫名的敬畏感從心底升起。
風,似乎都停了。
突然,一陣壓抑的哭聲從北面的雪坡上傳來。
那哭聲起初很小,像是風吹過枯草的嗚咽,緊接著越來越大,越來越悲愴,直到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劉甸眉頭一皺,循聲望去。
只見那邊的雪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身穿麻衣、頭戴白綾的人。
他們人數不多,也就幾百人,卻個個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長期流亡的難民。
但他們此刻的動作卻出奇的一致。
那幾百人齊刷刷地跪倒在雪地裡,對著高臺上的劉甸,重重地磕了下去。
為首的一個年輕人,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早已發黃的冊子,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絕處逢生的狂熱:“臣等……雒陽楊氏旁支……拜見陛下!”
劉甸身後的武將列中,原本一直沉默寡言、面如死灰的楊再興,在聽到“楊氏”二字,又看清那年輕人手中捧著的族譜封皮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楊家……是他那一脈早就以為死絕了的主家血脈。
楊再興那雙握慣了鐵槍、殺人如麻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在這個滴水成冰的雪原上,就在兩軍陣前,對著那個麻衣青年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