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那匹戰馬像是一截被劈斷的朽木,帶著滿身的白霜和血沫,狠狠砸在距離王帳不足百步的雪地上。
馬背上的漢子藉著慣性翻滾了兩圈,手裡死死攥著一根掛著爛布條的符節,嗓音乾裂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片:“報——!青州張燕……連結黑山……通遼東……欲斷陛下歸路!”
廣場上原本莊嚴的鈴聲被這聲嘶吼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童飛盯著那個趴在雪地裡抽搐的人影,並沒有像周圍的衛兵那樣露出驚容,反而下意識地攏了攏貂裘,指尖觸碰到腰間微微發熱的玉符,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馬蹄鐵的磨損聲,頻率不對。
劉甸以前總唸叨,節奏是邏輯的親爹。
“昭星。”童飛輕聲喚道。
一旁的小監國昭星立馬領命,小快步跑下臺階。
他沒急著去扶那個信使,而是先在馬屁股後面轉了一圈,目光毒辣地盯住了馬鬃下掛著的一枚小銅片。
“娘娘,這馬掛的是響片,不是‘義鈴’。”昭星直起腰,聲音稚嫩卻帶著一股子冷冽,“父皇在《青州治安管理條例》裡寫過,真黃巾傳令,鈴音必沉且帶三顫,這玩意兒拍在風裡,脆得像窯子裡的響板。”
童飛看著那名被拖過來的信使,對方滿臉泥垢,眼神躲閃,渾身透著股子“我很有戲”的緊繃感。
“抬進議事廊,別弄髒了大帳的紅毯,陛下回來看見要強迫症發作的。”童飛轉身,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這種瑣碎的聲音讓她有些躁動的心稍微安穩了一點。
議事廊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烏力吉那瞎老頭兒像是尊石像,已經坐在那兒候著了。
當那信使被丟到地板上時,烏力吉的鼻子動了動,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在對方的衣襟褶皺上虛虛一按。
“別碰我!青州急報,耽誤了軍情,你們誰擔待得起!”信使扯著脖子喊,可那股子心虛勁兒連後排的衛兵都看出來了。
“你袖口這味兒,挺衝啊。”烏力吉突然開口,嗓音沙啞,“松脂味兒,沒錯。可咱們北庭印泥裡摻的是陰山冷松,氣味清冽像剛扎進雪裡的尖刀;你這身上,腥氣重,黏糊,那是遼東特有的紅松膏。怎麼,這遼東的松樹長腿了,連夜跑到青州去給你抹袖子了?”
信使的面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眼珠子亂轉,強辯道:“途中……途中換了件舊衣裳,逃命的時候誰管得了那麼多!”
“換衣裳連帶著把經絡也換了?”童飛走到火盆邊,拎起一柄通紅的鐵鉗,卻沒去看信使,而是轉頭看向馮勝,“馮將軍,劉甸走之前說,這叫‘邏輯閉環測試’,對吧?”
馮勝冷靜地低頭:“娘娘記性好,正是此理。”
童飛點點頭,朝外面招了招手。
三個佩戴“戶籍鈴”的牧民孩童被領了進來,他們好奇地圍著信使轉圈。
按照劉甸搞出的那套《童鈴律》,北庭的磁石陣對偽造的磁感極其敏感。
當這幾個孩子靠近信使懷裡那封所謂的“急報”時,原本輕靈的鈴聲突兀地轉了調,變得尖銳刺耳,像是一群受驚的知了在瘋狂扇翅。
“跪下吧。”童飛坐回主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晚飯吃甚麼,“遼東公孫氏給了你多少錢,讓你來這兒演這出‘圍魏救趙’?想誘咱們主力南調,好給那木罕那些喪家犬騰地方反撲?”
信使的膝蓋咔吧一聲砸在地板上,最後一點心理防線被這魔幻的鈴聲徹底震碎了。
“我說……我說!是那木罕……他聯絡了公孫大人,想趁陰山空虛……”
馮勝聽完,眉頭一挑,當即就要出門:“末將這就領神行隊,去把這些雜碎碾死在關口。”
“回來。”童飛叫住了他。
她盯著桌上那封偽造的急報,腦子裡浮現出劉甸那種總帶著點壞水的笑臉。
“放他走。”童飛修長的手指輕輕釦擊著桌面,“把急報換掉。烏力吉,用那種‘特種墨水’重新寫一份。告訴公孫氏,就說北庭主力的糧草被燒了,現在空虛得像個沒穿甲的胖子,歡迎他來襲。”
烏力吉嘿嘿一笑,枯手在那羊皮捲上一抹,隱形墨水瞬間隱入紋路。
這玩意兒遇遼東的雪水才會顯形,那是劉甸從系統裡摳出來的“化學小戲法”。
深夜,信使跌跌撞撞地“逃”出了營寨。
童飛獨自坐在印房裡,手裡捏著從那封假急報上裁下來的一塊殘角。
她將其放在炭火上方輕輕烘烤。
隨著溫度升高,原本空白的背面竟慢慢浮現出半枚青色的暗記。
那是一個形如斷戟的圖案,古樸中透著一股子陰狠。
童飛的指尖猛地顫了一下。
這圖案她見過,當年在洛陽,劉甸還沒當皇帝時,曾從黑山軍的令牌上繳獲過一模一樣的印記。
這不是簡單的裡應外合。
“陛下……”童飛低聲自語,目光從火盆移向窗外黑黢黢的山脈,“這青州的火,怕是從咱們還在洛陽混飯吃的時候就埋下種了。”
窗外風雪更盛,一盞搖晃的星燈在簷下掙扎,燈芯噼啪一聲。
她想起今早骨都侯帶著那百來號滿臉決絕的囚徒,一頭扎進了那座傳說被詛咒的舊王陵礦區。
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天沒傳回半點兒動靜了。
那地底下埋著的,究竟是救命的鐵脈,還是別的甚麼見不得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