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颳過王帳前的空地,捲起一層薄如蟬翼的浮雪。
童飛緊了緊身上的素色貂裘,刺骨的冷意順著靴縫往裡鑽,讓她下意識地跺了跺腳。
這北庭的妖風,確實比洛陽的脂粉氣要硬得多。
她手裡摩挲著那枚微涼的“歸元玉符”,這是劉甸臨行前塞給她的。
在那位現代投資人兼大漢皇帝的邏輯裡,這玩意兒不叫皇權,叫“北庭特區運營秘鑰”。
廣場上,八部頭人們哈著白氣,神色複雜地盯著前方。
三千多個七歲以上的孩童排成了長龍,這在以往的草原上是不可想象的——要把這幫像小狼崽子一樣的孩子湊齊,往往意味著一場屠殺或掠奪。
但在“星語鈴”和磁石陣的降維打擊後,這些頭人們表現得比私塾裡的學生還要乖巧。
烏力吉那瞎老頭兒抱著一大筐新鑄的銅鈴,在親衛的攙扶下挪到了童飛身邊。
他那雙灰白的眼睛雖看不見,手卻準得出奇,從筐裡拎出一枚只有大拇指粗細的鈴鐺。
“娘娘,這是第一枚‘活籍鈴’。”烏力吉嗓音沙啞,帶著一種匠人特有的偏執,“磁芯是按劉大帥……咳,陛下給的比例調的。這鈴鐺落了誰的名字,方圓百里,那磁石陣就能聞著味兒把他撈出來。跑不了,也丟不了。”
童飛點點頭,伸手接過鈴鐺。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金屬表面,能清晰地感覺到刻在其上的“巴特爾部·長子”等字樣的凹凸感。
她沒有坐在高高的鳳輦上,而是順著積雪的臺階走下,半蹲在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面前。
“叫甚麼?”童飛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溫潤。
“哈……哈丹。”孩子被那件華貴的貂裘晃了眼,有些侷促地抓著羊皮襖的下襬。
童飛親手將紅繩穿過小傢伙的領口,把那枚刻著他全家丁口數和族名的銅鈴繫好。
鈴鐺在他胸口發出一聲輕靈的脆響。
“從今天起,你是漢家的卒,也是自家的主。這鈴響一天,你在北庭就有那一口熱乎的羊肉湯喝。”
童飛站起身,視線掃過那一圈眼巴巴望著這裡的牧民。
她知道,在這個連生存都是奢望的亂世,甚麼宏大敘事都是扯淡,只有看得見的“福利”和逃不掉的“規矩”才是硬道理。
不遠處,一身礦監皮甲的骨都侯正死死盯著排隊的人群。
當他看到自家那個才剛滿六歲的幼孫也被領到隊尾時,這位前狼主的脊樑骨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猶豫了很久,甚至連靴子在雪地上踩出的坑都深了幾分。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排開人群,在那沉重的甲冑碰撞聲中,重重地跪在了童飛面前。
“罪臣……有東西要獻給娘娘。”骨都侯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圖,因為長期在礦洞勞作,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泥。
童飛挑了挑眉,沒伸手,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側的馮勝。
“這是陰山鐵脈的全卷。”骨都侯把頭深深地埋進雪裡,聲音沉得像是在磨盤裡滾過,“原本的三成礦脈壓在舊王陵下面。歷代狼主都說是祖宗禁地,動不得。可我看明白了,祖宗保佑不了肚子。若是陛下……若是陛下准許我親手帶人去掘,能省下三千民夫的命。只求……求給那孩子留個‘正編’。”
“徐良,收著。”童飛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她看著骨都侯那雙寫滿無奈與希冀的眼睛,心裡想起劉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最高階的掠奪是資產重組。
現在,這頭草原上的老狼,正主動把他的所有權資產折算成勞動力,只為換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馮勝在側後方低聲補了一句:“娘娘,這‘鈴稅制’的公文已經發出去了。凡是佩鈴的,冬輸一馬、秋輸一羊,就能在漢人的集市換到精鹽和鐵鍋。若是沒鈴的……”
“視為熒惑餘孽,不得入市。”童飛接過了話頭。
她太清楚劉甸這一招的狠辣了。
這不是在收稅,這是在透過建立“貿易壁壘”進行人口強行閉環。
巴特爾那個老狐狸早就看穿了風向,此刻他正扯著嗓子在空地上指揮:“拆!把那祖祠的爛木頭都拆了!陛下說了,那叫‘星牧學堂’。以後孩子們的鈴鐺不響,就是當爹的沒出息!”
這種魔幻的場景,在一種名為“利誘”的邏輯下,顯得異常和諧。
夜色漸深,子時將近。
烏力吉在這幾日不僅改了磁石,還把那幫孩子的鈴鐺動了手腳。
每一個鈴鐺的簧片厚薄不一,對應著不同的生辰音階。
隨著第一聲輕響,三千名孩童在廣場上自發地搖晃起胸前的銅鈴。
那是極其震撼的一幕。
沒有指揮,沒有排練。
但在廣場下埋著的巨大磁陣感應下,每一枚鈴鐺都在特定的頻率顫動。
起初是雜亂的叮噹聲,很快,這種聲音在山谷的物理折射下,匯聚成了一股宏大、莊嚴且帶著奇異韻律的旋律。
《春牧安民曲》。
遠處的陰山脊樑上,幾聲悠長的狼嚎此起彼伏,卻不再是尋釁的咆哮,反倒像是被這種從未聽聞的“天籟”震懾,駐足仰月。
帳篷裡的牧民們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雙手合十。
在這個迷信神權與力量的時代,這種能夠操縱聲音的“神蹟”,比一萬鐵騎的衝鋒更具統治力。
童飛登上了王帳最高處的木臺,風把她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對微微發熱的玉珏,嘴角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陛下,你要的從來不是這幾塊草場。”她輕聲自語,目光穿透層層迷霧,“你要的,是天下人耳邊的鈴聲都歸你管。”
就在這時,南方的官道盡頭,一抹極其不協調的暗影撕裂了月色下的靜謐。
那是一匹早已透支到極點的快馬,馬蹄在雪地上留下的不是坑洞,而是拖拽出的血痕。
馬背上的漢子渾身血漬,那根系在馬鬃上的黃巾在風中已經爛成了條。
哨塔上的弓箭手猛地拉開了弓弦,卻在看清那人手裡高舉的符節時,生生止住了呼吸。
“報——!”
那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淒厲得像是一把鏽鐵片,硬生生地插進了這祥和的鈴聲樂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