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鋼刀一樣刮過耳廓,徐良壓低了身子,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凍得硬邦邦的雪地上。
他那兩道顯眼的白眉毛上掛滿了細碎的冰晶,遠遠看去,倒像是和這茫茫雪原融為了一體。
營地正門有哈丹的親衛巡邏,甲冑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徐良沒去硬碰硬,他像只靈貓似的繞到了後方的牲口圈。
一股子濃烈的羊羶味混合著排洩物的熱氣撲面而來,燻得他眉頭微皺,但這卻是最好的天然掩體。
他鑽進羊群,那些牲口受驚想要亂叫,卻被他指尖彈出的兩枚草籽驚擾了另一頭的頭羊,羊群一陣騷動,完美的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徐良藉著這股子羶氣,腰部發力,猿臂一伸,人已經攀上了哈丹主帳的穹頂。
這厚重的皮帳縫隙處,透出一絲微弱的燈火。
徐良伏下身子,右眼貼在縫隙處。
帳內,哈丹那張原本還算憨厚的臉,此時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格外陰鷙。
他手裡攥著一卷羊皮地圖,正顫巍巍地遞給對面一個裹著黑貂裘的男人。
那男人臉上有道貫穿鼻樑的刀疤,那是匈奴使者的標誌。
“這是‘星牧議事廊’的佈防圖。”哈丹壓低聲音,嗓音像是在沙礫上磨過,“還有……那些磁石陣的具體位置。劉甸那個瘋子,想用這些鈴鐺和石頭鎖住草原的魂兒,只要你們破了陣,這北庭還是咱們的。”
徐良心底冷笑一聲,邏輯對上了。
難怪這哈丹白日裡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對沖風險”呢。
在劉甸的信用體系裡,哈丹被判定為“不良資產”,於是這貨轉頭就想把整個北庭的底牌賣給匈奴人,換一張入場券。
帳篷角落裡,哈丹十歲的小兒子正蜷縮在皮褥子裡,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枚沒加磁石的星語鈴。
小傢伙在睡夢中囈語著,斷斷續續地背誦著劉甸剛推行不久的《春牧篇》。
“星辰……不落……漢家……歸……”
稚嫩的聲音在滿是陰謀的帳篷裡顯得極其違和。
徐良眼底閃過一絲猶豫,但隨即被果決替代。
他沒選在這個時候衝進去殺人,那是莽夫乾的活。
他從腰間的革囊裡摸出兩枚青灰色的飛蝗石,指尖一彈。
“噗通”兩聲輕響,那匈奴使者連哼都沒哼一聲,後腦勺捱了一記重的,直接栽進了火盆邊的灰堆裡。
哈丹驚得剛要張嘴,一根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的白眉絲線已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咽喉。
徐良整個人如蒼鷹下墜,破開帳頂的殘雪,單手扣住哈丹的後背,藉著巧勁將這魁梧的漢子直接拖出了皮帳,一路拽到了百步開外的雪窩子裡。
哈丹像條離水的魚一樣掙扎著,雙手死命扣著脖子上的絲線,臉色憋得紫紅。
“你兒子還信著星子託夢,你卻打算引胡騎入關,把他的夢連帶著這顆腦袋一起割了?”徐良壓低嗓門,那聲音比雪地裡的冰渣還要冷。
絲線略微鬆了半分。
哈丹劇烈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眼底全是絕望和癲狂:“劉甸給不了我想要的!耶律赤許了我……事成之後,我就是這北庭的監國!我要這八部都聽我的,而不是看一個漢人孩子的臉色!”
“監國?在耶律赤的邏輯裡,草原上只需要奴隸和死人,不需要合夥人。”
徐良冷哼一聲,伸手從哈丹那精緻的羊皮靴筒裡翻出一封尚未開啟的密信。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信封上耶律赤那枚猙獰的左賢王私印。
徐良用短劍挑開封蠟,掃了一眼,隨即嗤笑一聲,將信甩在了哈丹臉上。
哈丹顫抖著手抓起信,只見上面用匈奴語寫得清清楚楚:‘事成之日,室韋部男丁皆屠,女眷充入萬騎營,哈丹首級懸於陰山,以祭長生天。
最後那幾個字,在火光下像毒蛇的信子,舔碎了哈丹最後一絲僥倖。
哈丹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癱軟在雪地裡,那封信被他死死攥成了團。
他抬頭看向那頂亮著微光的皮帳,裡面還有他那正在背誦漢家律令的兒子。
這已經不是一筆合算的買賣了,這是徹底的爆雷,連本金都要賠個精光。
“我……我交待。”哈丹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後山有條暗道,能繞過馮將軍的伏擊圈……耶律赤帶了三千鐵騎,就等我的火號……”
徐良收起白眉絲線,目光掃向南邊的那座孤零零的土坡。
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在那南坡之上,原本寂靜的黑暗中,突然躥起一道暗紅色的火苗。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是劉甸特設的烽燧,三燃為號,意味著這場精心佈局的“資產清算”,終於要進入最後的總攻階段了。
徐良提起如爛泥般的哈丹,回頭望了一眼北邊那陰森森的陰山隘口。
寒風中,隱約傳來了匈奴人那如同狼嚎般的鼓點聲。
“陛下這是要在霜降之前,把這草原上最後一頭獨狼,也關進童鈴律的籠子裡啊。”
他低聲唸叨了一句,身形再次沒入夜色。
遠處,耶律赤大營的方向,戰馬的嘶鳴聲已經開始在荒原上炸響。